龚鹤质问得理直气壮,一时竟把他自己都说服了。
楚明玉闻言一僵,回神后的第一反应竟是去打量长曜的神色。
龚鹤一愣,当场怒急攻心,冲上来便要继续质问楚明玉。
然而,攥住他的那只手却在此刻猛然用力,力度之大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痛得龚鹤惊呼出声,大厅内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上班员工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龚鹤惊怒回头,蓦地撞进了一双冰冷中带着杀意的目光。
烈日之下,他突然冷汗直冒,所有的话语尽数梗在喉咙处。
这些年来,龚鹤堪称风头无两,他的脸确实可圈可点,再加上又有楚明玉做后盾,业内几乎谁见了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因此,还从未有人像此刻的长曜一般,对他展现出如此不加掩饰的蔑视与恶意。
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龚鹤企图挣扎,奈何那只手却如铁钳般攥在那里,使得他动弹不了分毫。
楚明玉见状眉心一跳,瞬间意识到是“替身”二字触了长曜的霉头。
不久前才听过的人偶小故事纷纷浮上心头。
人偶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是因为移情,过激的情况下,甚至会因此杀掉“标本”……
“长曜,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楚明玉终于说出了见到龚鹤后的第一句话,两人均听出了他话中的亲疏远近,长曜一顿,面色略有缓和,听话地松开了手,龚鹤的面色却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楚明玉不愿和他过多纠缠,直接给乔伊打了电话:“姐,辛苦来楼下一趟。”
“我已经到了。”
一道声音同时从电话和远方传来,楚明玉顺着声音看去,乔伊从电梯走了出来。
作为久经沙场的王牌经纪人,乔伊走过来看清楚长曜的长相后,竟也没忍住流露出了些许惊异:“这位是……?”
“Z大表演系长曜,我带他来签约。”楚明玉言简意赅地介绍道,“这位是我表姐,丹灵的首席经纪人,乔伊。”
听到眼前的女人居然是楚明玉的表姐,上一秒还险些让人曝尸街头的人偶,下一秒便非常上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姐姐好。”
听到长曜居然还是在校的学生,乔伊眉心一跳,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转而惊疑不定地看向楚明玉。
那眼神中带着肉眼可见的质疑,仿佛在质问自己的弟弟昨天晚上是不是因为失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比如一时冲动,去Z大门口包养男大学生什么的。
楚明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带他去试妆,劳烦你带龚鹤去签解约合同。”
说完转身便要走。
解约原本不过是龚鹤逼楚明玉妥协的手段,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这次竟如此决绝,一时慌了神,口不择言道:“小玉,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
楚明玉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转过身:“你想要我说什么?”
乔伊见状挑了挑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了解楚明玉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不爱展露情感,但必要时嘴上功夫相当了得,只不过这一面之前从未在龚鹤面前展现过。
龚鹤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敢接话:“……我知道昨天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够妥当,可你都不问问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意接!”
楚明玉一下子被气笑了:“苦衷?怎么,是你亲爹死了、亲妈被人绑了,还是你本人得绝症要命不久矣了?”
龚鹤一噎,完全没料到素来矜持高傲的楚明玉居然会这么直白地咒自己,惊愕之情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受伤与复杂上:“……小玉,你变了,变得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龚大少爷倒是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楚明玉反唇相讥,“一看风声不对,往国外跑得比兔子都快。”
此事仿佛戳中了龚鹤的痛处,他的眼眶一红,下意识辩解:“那时只是因为我母亲在国外定居,想见我一面……”
“是吗。”楚明玉凉凉道,“我还以为你是在躲我。”
他从未在龚鹤面前展现出的姿态终于让对方彻底失控了:“对,我是在躲你,可我出国后你有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信息吗?楚明玉,你能不能不要装的好像很关心我一样?”
“你分明从来就只在乎数据,根本就不在乎我,更不在乎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爸上半年查出肺癌晚期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逼着我出作品。可我需要的不是什么口碑与作品,我需要的是钱!”
周围支着耳朵听的员工都是一惊,连乔伊都没料到龚鹤家中居然出现了这等变故。
“那你现在拿到钱了,可以滚了。”楚明玉闻言却堪称冷漠道,“不过楚天宗就是肺癌晚期死的,钱再多也于事无补,让令尊也回家等死吧。”
“你……!”
两人看起来针锋相对,楚明玉更是不惜在丹灵大厦提及他亲生父亲楚天宗的死因,可谓是把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撕破了脸的样子要多不体面有多不体面。
但实际上外人根本插不进半句嘴。
长曜在一旁死死地攥着掌心,嘴角依旧挂着笑意,眼神却越来越阴沉。
听到龚鹤空口无凭地质问自己根本不在乎他,楚明玉一腔怒火堵在心口,他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喂了狗。
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刚到嘴边,余光便瞟见长曜难看到如坠冰窟的面色,心下一跳,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几个人偶案例,楚明玉舌尖一麻,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姿态:“解约的事和法务去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言罢他带着长曜转身就走。
但显然,哪怕是悬崖勒马,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有点说太多了。
从一楼到十八楼的电梯,一路上长曜沉默得吓人。
楚明玉原本等着他询问西装的事,甚至都为此找好了说辞,可一直到被领进化妆间,人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属丹灵的化妆师均是业内顶尖的造型设计师,他们早就在娱乐圈内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明星,本来已经审美疲劳了。
但当楚明玉领着长曜走进化妆间时,英俊到堪称耀眼的人偶还是让整个化妆间的人都陷入了失语。
宛如造物主倾尽心血的宠儿,在绝对的完美面前,任何藻饰都像是拙劣的画蛇添足。
最终几个首席设计师研究了半晌,也只是给长曜重新做了个发型。
“很不错,这样就很好了。”
楚明玉点了点头。
“走吧,去拍封面。”
可出了化妆间没多久,身后人便像是发条走到尽头一般,突然停住了脚步。
空空荡荡的走廊中,楚明玉心下一紧,随即便听到长曜轻声道:“明玉,你刚刚拦住我,是害怕我像其他人偶一样,对他动手吗?”
“……”
长曜并没有提西装,反而一开口便是渗人的杀意。
楚明玉闻言心下发颤,却又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心悸。
“……我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你。”楚明玉斟酌着词句,轻轻转过身道,“你是马上要出道的新星,不要因为他给自己留下污点。”
人偶和他对视了三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终于抬脚跟了上来。
到了拍摄层,楚明玉拦下首席摄影师,临时沟通自己想要的效果。
得知是为了投稿杂志才来进行试拍,摄影师便下意识询问风格:“楚董想让他上哪个杂志?”
楚明玉随口道:“根据他的风格定,先拍了再说。杂志多的是,回头再挑。”
向来只有杂志挑新人的,没有新人挑杂志的,除非……
摄影师看了眼势在必得的楚明玉,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多言。
这可是丹灵董事长楚明玉,他想捧一个人从来就没有捧不红的,更不用说他这次带来的人还是……
摄影师忍不住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心下不由升起了几分感叹。
这样的资质居然能等到十九岁才被发掘,简直就像是命运让他留在原地等待楚明玉一样。
娱乐圈恐怕很快便要变天了。
摄影方面,从光影到构图楚明玉都系统性地学过,因此他三言两语便讲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一扭头,模特竟又不见了。
楚明玉走进空空荡荡的隔间,却见长曜正拿着什么东西坐在沙发上,毫无表情的面容间倒映着微弱的光线——那是自己刚刚在车上给他配的手机。
十九岁的人偶身高接近一米九,比例极好,但同时也就导致他的腿很长,坐下时的压迫感极强。
察觉到主人进来,人偶缓缓抬眸。
“……”
楚明玉心下一跳,猛地止住脚步。
长曜不再笑了,像是一头沉默的年轻狼王。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长曜一言不发地转过手机,楚明玉定睛一看,上面竟赫然写着——“楚明玉表白被拒,龚鹤悍然解约,硬杠潜规则!”
“……”
长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你是因为他所以才把我创造出来的吗,主人?”
——我是因移情而生的替代品吗?
楚明玉一僵。
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了半天,按照身份,他本不该向一个人偶报备。
可不知道是共情能力发作,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楚明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不。”
真相到达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知是无法面对自己的愚蠢过往,还是不敢在人偶面前承认那段情史。
最终,顶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楚明玉鬼上身一般编了起来:“不全是,他曾经……是我自幼认识的朋友,也是我手下的艺人,你所看到的那些其实只是被他打乱计划的营销策略。”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最终圆不下去时,便会葬送自己。
话出口的一刹那,楚明玉便看到了背后所藏的万丈深渊,但他不得不继续。
“龚鹤与我少年相识,我接手公司时他刚好回国……他并非科班出身,演技也平平,但我当时没有其他人选,为了帮他快速制造话题,我默许了他的做法。”
楚明玉仅用三言两语便概括了过去一年里发生的故事,又用更简短的话描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昨天,他为了热度,违背了一开始约定的剧本,企图在镜头下踩着我上位。”
“我因为友情和事业遭受双重打击,所以才在醉酒下……点开了人偶游戏。”
楚明玉撒了谎,面上却并未露怯。
长曜骤然攥紧手机,汹涌的妒意烧穿了五脏六腑,可比嫉妒更先涌到嘴边的居然是心疼。
“……怪不得你昨晚在哭。”
楚明玉一怔。
自己昨晚哭了?
长曜刚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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