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重的雷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但只落了点点雨丝。
银色的白光化作藤条抽开乌蒙蒙的夜。
伴随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声响,天际积攒了许久的嗡鸣震动了门窗,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哗啦作响,将周遭砸成一片泽国。
早已下匙的厚重宫门在此刻大开,一匹白马驮着侍卫奔出,冲破黑漆的雨夜。
夜幕之下,一顶小轿从京郊下山,轿夫几乎是踩着泥水一路小跑回府。
公主府里还燃着的灯在萧瑟的寒夜里颤动,印出几道模糊的轮廓。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明窗边的脸被映亮了半边。
皇帝面颊枯败,倚靠着身侧的炕桌,趴伏着书写诏旨,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他眨着眼想要驱散朦胧,换来的只有浓重的无力。
朱笔在指间摇摆,写出的字没了风骨,潦潦草草,勉强能够认清。
他唤来张太监,双手颤颤巍巍取过皇帝宝印压下时,几乎已经力竭。
跪在他身侧的容妃哭成了泪人,一张帕子湿漉漉的,在一片模糊中瞧见了皇帝滑下的手腕。
刚书完的诏旨落到了她手上,容妃双手去接,不忍瞧皇帝的神情。
“拿着,去寻英武殿周学士拟诏。”皇帝每说半句话都得顿住歇息片刻,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宝印,你也收着,新帝即位前,不可声张。”
“陛下……”容妃抬首,眼眶通红。
皇帝小幅动了动下巴,示意她离去。
“张勿庸,叫他进来。”皇帝说。
容妃退下,刚入殿的张太监对上皇帝的视线。
“令箭送到了?”
张太监点了点头。
皇帝阖眸,缓了片刻继续说话。
“此物……”皇帝的掌心落在书案上的另一份诏旨上,“你贴身收着,不可外泄,唯有朕归去后……”
张太监明白了。
他砰地跪下,眼泪汪汪地瞧着皇帝。
皇帝语调沙哑,耗干了最后一丝精力,彻底趴伏在案上,枕着手臂道:“记着,再去尚宝监加盖,受命印……”
张太监叩首,带着哭腔道:“遵旨!”
*
“什么!陛下下旨将调兵令箭给崇庆殿下了,王尚书为副使辅佐?”
刚换下湿衣的孟宰辅拍响书案,吓了孟夫人一大跳。
候在门扉边的孟昭颜抬眸,微微探过身,观察着来者的身形打扮。
报信那人一直微微躬着身,双手耷拉在前,说话声尖细,神情也显出些畏缩。
孟昭颜猜出他是宫里来的太监,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片刻后,孟夫人也被孟诚颐叫了出去,门扉后多出了个身影。两个一向不对付的人都猫着听动静,一时间氛围又诡异又默契。
那太监有意压低了声音说起了宫里的事:“陛下赐诏旨给了容妃,叫她去寻周学士,继而又给张大人赐了旨,叫他去尚宝监……”
门扉外,孟夫人小声道:“这是何意?”
孟昭颜低低道:“皇帝大限将至,处置身后事。”
孟夫人吓得捂住了心口:“这可不能乱说。”
孟昭颜没再搭理她。
门扉内,孟宰辅的身影颓丧下去,背过身,扶着座椅道:“知道了,你去找管家领赏罢。”
小太监畏缩的仪态终于舒展了些,忙不迭退出了。
脚步声远去了,孟宰辅回眸:“都滚进来——”
孟夫人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孟昭颜已经快步入内了,她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上了。
“都听见了?”孟诚颐道,“知道怎么回事了?”
孟昭颜答:“知道了。”
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上两句,管家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人!周大人来信了!”
孟诚颐转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拽过信匆匆撕开,一目三行,读来浑身发软。
“怎了?”孟夫人见他身形摇摇欲坠,上前扶住他。
“昭颜——”他看像角落里亭亭玉立的女儿,声音发颤,刚走两步膝盖便发了软,险些瘫倒在地。
孟昭颜拾起飘落在地的信笺,读罢眉心已然皱起。
“这消息可靠么?”她问。
“错不了。”孟诚颐说,“陛下这是真要立容妃为后,为她垂帘听政做准备了——”
“我孟家唯一的生路,就要堵死了。”
孟诚颐眼眶通红,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旧日死敌门生故吏落井下石,扑上前来撕扯他的情形:
差役与御林卫在孟府进进出出,押解所有男丁女眷,下人们被扣着草绳串成一串领出府去,府中金银财宝、古董字画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最后,昔日的高门大院沦落成一片火海……
孟昭颜的思绪有片刻凝滞。
她一向聪慧,自然明白孟家能存活至今,少不了皇帝的庇佑。
眼下朝中异声已起,弹劾孟家的折子早已难以计数,诏狱中还管着因不满立她为后游走街头的太学生,睿王之死也被扣在了孟家头上。
倘若皇帝一死,孟家的丧钟就真的要鸣响了。
比起荣华富贵散去,她更在意的是,连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株连九族。
屋外大雨瓢泼,淅淅沥沥了小半个时辰了。
屋内静得出奇,三人都立作了木桩。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颜稳住了心神,她道:“诏旨还未落下,还有回旋余地。”
她看向孟宰辅:“你到底做了哪些事,我并不知晓。那些烂摊子,你怔在此处,更是处置不了。”
“越是紧要的关头,每一刻都得争。与其缩在府中,不如亲自去弄清原委,抢得先机。”
孟夫人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议些什么,但还是附和道:“老爷,昭颜说得对啊!”
孟诚颐混浊的眼睛泛起一丝光亮。
多年来的官场沉浮叫他崩溃片刻后便抑住了心中的慌乱,那些经历促使他思忖对策,只不过来不及打磨的那般细致周全了。
“给崇庆兵权,便是叫她稳固京师。”他道,“既然要死,那定是要传唤儿女交代身后事的……”
孟诚颐回神:“太监尚能进出,宫门应当未曾落钥,老夫要再见一见圣上。至于崇庆——”
他看向女儿,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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