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溪棠挪出西屋,步履犹带几分虚浮。
倚在主屋外墙上,清风拂面,方让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棠娘?”
陈枫踏出主屋,一眼瞥见她面色苍白地靠在墙边,心头一紧,急步上前,“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他为难你了?”
他目光焦灼,忍不住瞟了一眼西屋紧闭的门。
溪棠闻声睁眼,对上陈枫满是忧切的眼神,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略略一松。
她勉力扯出一丝笑,摇了摇头:“阿枫哥,不过是换个药,能有何事。我只是……站得久了,有些发晕。”
陈枫细瞧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未乱,确不似出了大事的模样,心下稍安,仍是不放心:“真没事?你可别强撑着。”
“真没事,阿枫哥。”
溪棠站直身子,努力让声音听来平稳些,“多谢你一早过来帮忙。我……歇会儿便好。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快回去用饭罢。我这里……我自己能行。”
她心中涌起歉疚,更想独自静一静,好好思量那张烫手的银票,想想往后该如何是好。
陈枫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她神色间似不愿多谈,只得按下心头疑惑,点头道:“那……成。你自己当心。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我便过来。”
他又叮嘱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院子。
送走陈枫,溪棠立在寂然的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西屋。
那扇门紧闭着,仿佛将所有的危险都关在里面,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怀里,也烫在她的心上。
踌躇片刻,终是觉得此事不能瞒着爹爹。
溪棠进了主屋。
宋南山正靠坐在床头,就着窗光看一本破旧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便蹙了起来:“棠儿,你脸色不好。方才外头……可是又有什么事?”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有些事,她一个人实在扛得心力交瘁。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银票,递到父亲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阿爹,方才……沈郎君给了我这个。”
宋南山目光落在“五百两”那几个字和朱红的印鉴上时,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呼吸都窒了一瞬。
“这……这是……他给的?为何给你如此巨款?”
“他说……是这些时日的用度。”
溪棠低声将方才屋内对话简单说了,省去了裴铎那些隐含威胁的言语和迫人的目光,只道他伤势未愈,暂无去意,又拿出银票,她推拒不过,甚至提议用这钱请人照料,也被拒绝了。
宋南山听完,久久沉默。
他看看女儿苍白的脸,又看看手中那轻飘飘的银票,心头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行医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亲手拿过、甚至未曾见过如此巨额的银票。
能随手给出这个数目的人……其身份背景,绝非他们这等升斗小民能够揣测,更招惹不起。
宋南山沉吟良久,方道:“既然推不掉,便先收着。但切记,莫要用它。家里再难,往日如何,今后还如何,无非是粥稀些,菜寡淡些。这银票,你找个稳妥处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知晓。待日后……待那位沈郎君离去之时,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这钱,咱们不能沾。”
溪棠点点头,爹爹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这钱不能用,用了,只怕就真扯不清了。
“女儿明白。”
-
自那日换药之后,裴铎未再唤溪棠近身。
他大多时间待在西屋,偶尔会在晨间或黄昏时,推开房门,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一会儿院子,或是远处的山峦。
四月末,日头渐有灼人的趋势。
院角的几株野草疯长,藤蔓攀上低矮的土墙,开出些不知名的小花。
目光所及,除了泥土院墙、老树枯井,便只剩那个每日里忙忙碌碌的纤细身影。
晨光熹微时,她已在灶间生火。
陶罐里咕嘟着稀薄的米粥,热气氤氲中,面颊泛着淡淡的粉。
她拿着木勺,偶尔轻轻搅动一下,垂眸敛息的模样,柔和静好。
日头升高些,她便会坐在主屋门边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衣物。
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灵巧地翻飞,偶尔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清秀的侧脸。
她微微低着头,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在明亮的光线下,竟比宫中库房里珍藏的羊脂玉,更显出一种温润莹透的质感。
低眉专注时,整个人便像一幅笔触细腻的仕女图,只是背景是农家小院,而非锦绣楼台。
她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对父亲耐心细致,对偶尔过来的陈大娘和煦有礼。
即便眉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惊怯,但举止行动间,透着一种温婉的气质。
裴铎冷眼瞧着,心中嗤笑。
定是这山野之地过于枯燥乏味,才会让他注意到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每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心中便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图沉入筹划回京后如何清理门户、如何反击他那几个好弟弟上,但思绪总会莫名飘开。
他告诉自己。
观察一个村妇的日常,如同观察飞鸟筑巢,不过是排遣时光的一种方式。
仅此而已。
溪棠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
那道目光不像陈枫哥那样坦荡关切,也不像村里其他男人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
那注视,仿佛能穿透她的衣衫。
每当意识到那道目光,她便觉得脊背发凉,手上的动作也会变得僵硬。
她不敢告诉父亲,父亲已经因为西屋那人而日夜悬心,腿伤都养得慢了。
她也不敢告诉阿枫哥,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那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连训练有素的杀手都能轻易解决,阿枫哥虽健壮,又如何能是对手?
不过是平白让关心她的人担心,甚至可能招来祸事。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种如芒在背的不安,心里对夫君的思念也日益加深。
夫君,你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陈大娘挎着个竹篮,笑呵呵地进了院子。
“棠娘,”
人未到,声先至,“我家那片枇杷林,今年果子结得那叫一个饱满,黄澄澄的,甜得很!跟大娘摘些去,走动走动,也松散松散筋骨!这时候的枇杷,最是润肺,你怀着身子,正好吃些新鲜果子。”
溪棠正在院中晾晒衣服,闻声连忙擦干手迎上去:“陈大娘,您来了。”
她已有许久未曾出过这院门,整日里不是围着灶台爹爹转,便是提心吊胆地应对西屋那位煞神。
此刻听得能出门,去那熟悉的乡间走走,心头不禁微微一动,生出一丝渴望。
如今胎象平稳,适当走动并无妨碍。
更重要的是……
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西屋那扇紧闭的门。
或许,出去走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小院片刻,呼吸一下山野间自由的空气,能让那颗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稍稍得到喘息。
“这……”
溪棠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
陈大娘朗声笑了,“你整日闷在家里,也该出去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溪棠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多日未见的、轻浅的笑意:“那……就多谢大娘了。我收拾一下,这就跟您去。”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铎一袭青衫,缓步走出来。
他立在檐下,目光淡淡扫过陈大娘和溪棠。
陈大娘见到他,脸上笑容未减,但也没像上次那般主动热络招呼。
上回她好心说要帮忙换药,被这位脾气古怪的郎君一句“不喜外人”给挡了回来。
虽说不至于记恨,但心里也觉着这人怕是眼高于顶,不好相与。
此刻见他出来,便只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照面,心思仍放回摘枇杷的事上,转头对溪棠道:“那咱们……”
裴铎原本只是听到动静,随意出来看一眼。
见那小妇人在躲着他的目光。
当他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便如同受惊的鹿般惊惶。
这种畏惧,让裴铎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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