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剧烈地摇晃，货物的固定绳索因此崩断。
甲板上放置的木箱、器具伴随着晃动的船体滚轮，撞向任何挡路的人。
一个蒙面人正欲举刀，被滑来的木箱狠狠撞中膝弯，惨叫着跌入河中。
另一边，一个商会护卫为了躲避滚落的箱子，不得不松开抓住船舷的手，瞬间被甩飞出去，幸好被旁边的同伴冒险拉住。
李弦紧紧将黎映真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抵挡着飞溅的木屑和冰冷的江水。
“跟我走。”
满目的混乱中，黎映真听见李弦坚定却急促的声音。
抓着他衣襟的手收拢几分，她努力配合着李弦快速却并不太稳当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冲进内舱。
破损的舱门被用力关上，虽然还能听见外头嘈杂的声音，船体摇晃的感觉依旧让黎映真感到不适，但有李弦在身边，一切变得安定了许多。
迅速确认内舱结构相对安全后，李弦稍稍放松了手臂的力量，低头看向怀中的黎映真，声音因方才的紧张和用力而略显沙哑，道：“在这儿等我。”
她下意识地抓住李弦正要抽离的手臂，视线里是那张又被沾染了血迹的脸，眸光锐利，却也温柔。
危险仍在，她留不住李弦。
“小心。”
苍白的脸上粘着几缕湿发，那双圆润的眼睛未见泪光，清亮依旧，镇定，也少不了担忧。
抓在李弦臂上的手才松开一点儿，跟前那人便转身离开船舱。
她只静静看着，听他的安排，在船舱里等着。
船身逐渐减小了晃动的幅度，舱外铺天盖地的嘈杂声渐渐止息，江浪拍船的声音依然清晰，却也没有先前那样激烈。
黎映真推开舱门，甲板上，大家已经开始救治伤员，搬运尸体。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胃里微微翻腾，她扶着舱门，努力让自己适应现在的环境。
看见有人正要搬走一具不远处的蒙面人尸体，黎映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道：“我帮你。”
尸体比她想得更沉，黎映真只是托住一侧便有些吃力，加上周围还未散尽的血腥味，唯有抿紧唇，尽量憋着气，她才能好过些。
好不容易搬走了一具尸体，黎映真甩甩手，见还有人要帮忙，便即刻上去。
正用力间，感觉到对面的身影有了大动作，她抬头去看，原是换了人。
看李弦动作利索，已托住了尸体，她立即托住尸体双腿，听着那人一声“起”，两人合力搬走了尸体。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默不作声地加入清理队伍。
黎映真帮着递送清水、纱布，或是与李弦配合着移开一些阻碍通行的破损杂物。
待到甲板大致清理完毕，伤者也都得到了安置，黎映真才得空停下。
眼前递来一块手巾。
李弦给的。
但手巾，是她的。
“看看你自己的脸吧。”黎映真一面从怀里掏出手巾，一面在自己脸上点着，“这里，还有这里……”
不光自己擦着脸，还要“指点”李弦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方才还英勇杀敌的捕快这会儿很是虚心，按着黎映真的示意一点一点擦着脸。
直到瞧见副手在旁欲言又止，李弦才收敛起不自觉流露在眉间的柔色，道：“我先过去。”
黎映真站在原处，看他跟副手交谈，也开始思考接下去该如何是好。
天际的阴云压得低，浓得跟要掉下来似的。
江风愈大，江浪追着他们的船，浪头好几次跟船身差不多高了。
注意到李弦回来时，那人已近在咫尺。
“来的是成国公豢养的暗卫，看来他是真急了。”李弦道。
“不然你直接押人回去吧。”黎映真道，“你们抓了好几个活口，我猜这趟收获不会小，应该有重大突破。”
李弦双手插在腰间，看了看周围，道：“你以为你能接着走？”
“什么意思？”黎映真不解道。
“我们的船都有损毁，不利于继续航行。人员也有损伤，以防他们在前头设伏，我们难以应对，还是先返航吧。”
这些事上，黎映真没经验，她知道听李弦的不会错，只是勘察任务被迫终止，总是不甘心。
正为被迫中止的行程而遗憾，她的视线无意从李弦身上扫过。
围着李弦转了两圈，她在这人身上找到好几处衣服破损的地方。
再仔细看，好在没受伤。
松了口气，黎映真调侃道：“看来这些刺客也不行。”
李弦瞥了一眼被刀剑划破的口子，灵机一动，问道：“带针线了吗？”
“有，怎么了？”
“帮个忙？”他故意将破口翻给黎映真看。
“都破成这样了。”黎映真再次检查起那些被划开的口子，不觉自己正对李弦“上下其手”，摇头道，“补了也难看，还不如买新的。”
右手正贴在李弦腰间被划开的裂口上，虽隔着袄子，掌下却能感受到腰部线条利落的起伏，那是长期习武才有的蕴藏着力量的弧度。
江风不知为何变得粘稠起来。
那道口子似吐着衣下的温度，教那身影轮廓像是生了魔力一般，吸附着她的手，带起一种微妙的酥麻，渐渐不只是在她掌心，更顺着她的手臂，悄然爬向她的心口，带起一阵令她心慌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李弦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那劲瘦的腰，在她掌下好像绷紧了些。
促狭的视线没个着落，在李弦身上乱跳，忽然就被他捉住了。
风里都是属于他的气息，温热的，浓烈的，根本吹不散，从那双含笑又莫名看来逼仄的眼睛里奔涌而出，像要在她耳畔说着什么。
“这次我没掉链子。”他深深看着她，意有所指。
黎映真感受到，自己掌下的劲腰正随着身体主人的呼吸，有规律地动着。
而她的视线，也在李弦的凝睇下，只能徘徊在他的眉眼间。
蓦地抽回手，思绪才随之清明了几分，黎映真道：“嗯。”
李弦看着腰间那被风吹动的口子边沿，唇边笑意加深，道：“我这跟黎师父学来的新词儿，可用对了地方？”
道他拿自己打趣，黎映真回头瞪他。
可见他嘴角噙笑，好整以暇的模样，她竟跟着笑了出来。
心里不服气，她一甩手，转头往船舱去，不忘吩咐他做事，道：“快让他们调头吧。”
李弦眉眼间的笑意被江风吹了满脸，他转身冲掌舵的道：“调头，回成安县。”
回程的路上，李弦大多数时间都跟副手们一起，加紧审讯抓到的俘虏。
黎映真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先将前几日的情况进行整理，再结合之前李弦给出意见，搭建竞标方案的框架。
两人哪怕一起待在船舱里，也多是各做各的。
黎映真伏案书写，李弦分析收缴来的蒙面人兵器。
舱外江浪扑卷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听了几日，黎映真渐渐习惯了。
身边有时很静，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有时候又有一些小声响，传入她耳中，她便能确定，李弦还在身边。
“哒哒。”
笔尾敲在靠近李弦的桌面上，很轻的两声，却仿佛惊动了台上的烛火。
他回眸时，舱内好似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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