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淮话说得随意,气压却低得吓人。
“啊?”秋璇怔了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头发的事,下意识捋了捋发丝,有点迟疑:“为什么……”
她的目光比身后的湖水透亮,似能映照他眼底翻涌的私欲,江楚淮避开她的视线,试图在脑海里搜寻理由,可是每一个都那么冠冕堂皇。
思绪疯狂缠绕,他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掉色了,太亮。”
同样是“太亮”,语气和上次截然不同,秋璇知道这次后边不会再接一句“太漂亮了”。
可是到底怎么了呢?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迷茫:“太亮,又怎么样?”
是啊,又怎么样?
江楚淮回答不出来,急促的呼吸频率告诉他过敏反应上来了,如此急匆匆赶来却憋不出一句好话的自己简直糟糕透顶。
“这颜色多好啊,”周屿走上前来,站在秋璇边上,看她脑袋顶上,“升旗仪式几千号人,我一眼就看到了。”
秋璇瞥他一眼。他们对视。
每一句话每个画面都是火上浇油。
江楚淮眼皮颤动,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语气更是生硬:“不重要,随你。”
说着,他从裤兜摸出口罩戴上,以免泛红起疹的反应被她看见。
而这个动作在秋璇看来比他的话更莫名其妙。
猫距他还有一段距离,在非密闭空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相互隔离。
那何必要过来呢?
她蹙着眉,原本因为他忽然出现而冒出来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所以你大周末的来干嘛呢,就是来建议我,啊不,你这个语气更像通知,通知我染头发?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黑色?”
他眼睛和掌心都在发烫,顺着她的话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如果你能接受黑色,办事会顺利很多。”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根尖刺,猝不及防扎进秋璇心里。
她愣怔了几秒,一股巨大的失望情绪淹没了她,几乎令她哑口无言。眼前这个戴着一层“面具”看不清神情的少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了:“哦,我知道了,你对这里过敏,早点回去吧,我们还要去体育馆那边的猫点。”
她说的是对这里过敏,而不是对猫。
她用的称呼是“你”,以及“我们”。
江楚淮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眼睛已然干涩发疼,预计已经因为过敏反应而变红,他确实必须要走了。
“你们忙,我只是路过。”
说完,低垂着眼转身就走。
秋璇眼圈也骤然泛红,冲着他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对,就随我,不用你管!”
站在一旁的李从越抿着唇像个罪魁祸首一般无措,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进展,他不该往群里发视频。
不过今天的楚淮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摸出来查看,是江楚淮的私聊消息。
zz:我有点事先走,有什么事发消息。
李从越叹气,不明所以但还是提示:秋璇因为头发的事,刚被团委老师批评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zz:知道了,谢谢。
李从越不知道江楚淮为什么匆匆离开,但大概知道“有什么事发消息”指的是什么事。眼见周屿和秋璇在前头越走越近,他跟上去,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两人中间,把相机递给秋璇看照片。
周屿心里明镜似的,轻笑:“不是兄弟…… ”
李从越扭头直视他,无声地笑了笑。
-
周日中午,背着画板往画室走的秋璇停在了一家理发店门前,彩灯旋转,好像要把她纠结的思绪绕进去碾碎。
一刻钟后,她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看着染发膏一层层覆盖掉她张扬另类的金色发丝,像是揭掉那层坚硬的、色彩斑斓的保护壳,露出漆黑而不被注意的原胚。
模糊想起小时候。
只有在她把彩色蜡笔画得满墙都是或者剪坏了窗帘时,母亲的目光才会短暂地,带着惊怒地投注到她身上;只有她顶着一头惊世骇俗的发色出现时,父亲以及亲戚才会想起来家族里还有秋璇这么一个人。
那种注视即使是斥责也好过彻底的忽视。
于是“与众不同”成了她笨拙的求救信号,成了她换取一点点存在感的通用货币。
从初中开始,她染过橙色、粉色、亚麻青、蓝色,每一种颜色都是一次无声的问询:看到我了吗?
渐渐的,她也确确实实爱上了这些特别的颜色,和特别的自己。
现在,她要亲手扼杀这种“特别”。
为了更重要的事,为了更弱小的生命,她必须向那些她曾经试图反抗的规则低头,将自己重新塞回那个“乖巧”“正常”的模子里去。
江楚淮其实说得对,黑色,会让一切都顺利很多。
如果换做平日他这么说,她不会有昨日那样激烈的反应。但偏偏是昨天。偏偏是她因为头发而碰壁却想不明白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他是懂她的,懂她为什么需要这些鲜艳的色彩来武装自己,懂她那份隐藏在张扬下的不安和渴望被看见的心情。她甚至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不会对她的特立独行指手画脚的人。
可他好像不是的。
他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了解她。也许曾经那些纵容和沉默,并非理解和接纳,只是无关紧要的漠然。现在他也觉得“不合适”了,所以就“建议”她改变。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脏揪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黑色的染发膏带着一股化学剂的刺鼻气味,丝丝缕缕渗透下来,像要把她腌入味。
时间到了,清洗,吹干,镜子里的人影逐渐变得陌生,变得符合标准,却也变得不像秋璇了。
“你染黑也不错啊妹妹,刘海剪空气的还是齐的?”理发师在身后撩她的头发问。
秋璇眼眶又热又胀,“随便吧。”
随便吧,都一样。
-
周日的画室弥漫着松节油和粉笔屑的味道,秋璇进入教室时,不少人抬眼看她,露出陌生人闯入的戒备眼神,少顷,意识到她只是染了头发,又低头下去忙活自己的事。
助教也喊了声“同学”,试图确认她是不是本班人,也是凝目看了好一会儿才尴尬笑笑:“哦,秋璇啊,没事了。”
刚才在路边的玻璃反光上看到自己,她也觉得很陌生,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一路走过来,心情已经平复。
她坐在花架前,心不在焉地削着炭笔,心思还停留在昨天与江楚淮不欢而散的对话上。
他昨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整个人都透着古怪。
当时情绪上涌,没有好好问,他怎么知道她在人工湖的,真的只是路过吗?
她是不是也反应过头了?
其实除了自己,周围人都觉得染个头发不算什么,她凭什么要求别人懂自己的弯弯绕绕?
指尖沾满了铅灰,如同她灰扑扑的心情。
“大家停一下,”素描老师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她手里拿着一张素描纸,“刚在高级班收到一张课后习作,是非常好的范例,尤其在光影处理上,大家可以学习学习。”
助教接过画纸,替老师跑腿,瞥一眼签名处,了然道:“哦李栖宁的啊,那确实没得说。”
听到“李栖宁”三个字,秋璇抬起头。
这个名字与“画得太烂”绑定着,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助教将画作固定在画架上,教室里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
那是一张全开尺寸的素描,画笔娴熟老练,线条透着一股从容。
入目是精准的光影深浅对比,将午后阳光与湖面波光展现得淋漓尽致。
画的黄金分割点上是一个男生蹲在湖边喂猫的背影,他微微低着头,肩胛骨的线条和专注的轮廓被刻画得十分细腻,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安静温和的气息。
几只猫咪围在他脚边,姿态生动,毛发仿佛触手可及,画只有铅色,却用深浅表现出了每只猫不同的毛色。
画得真好。
秋璇不得不承认,一种混合着酸涩和钦佩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想起自己画的江楚淮,在这张作品面前,确实是“画得太烂”。李栖宁有这个资格对她的画作出那样的评价。
秋璇目光再次落回画上。
这一次,她呼吸骤然一停。
画中所绘是一中人工湖?只不过角度与她平常不同,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那其中的男生是——李从越?
只是背面,她不够确定,但她莫名觉得,这气质像是李从越。她想起李从越提起家庭时那份沉默的倔强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寂感。
什么时候,她也能画出人的气质?
周围的同学还在讨论构图和技巧,老师正在讲解光影衔接关系,秋璇拿起手机,拍下画作留着观摩学习。
晚上秋璇有一对一的加课,向老师请了假没去上晚修,下了课就直接回宿舍了。
大伙都还没回来,小贼在开门的一瞬迎了上来,却又在两米开外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看着她。
“咋滴,不认识你美丽的母亲了?”她蹲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贼才又屁颠颠地小跑过来。
舍友们更是夸张,苏柳君第一个回到宿舍,刚进门就看到坐在书桌前的黑色脑袋,夸张地扶着宿舍门当盾牌:“你谁啊来我们宿舍!”
秋璇扭头,无语微笑。
“哇!”苏柳君愣了会儿叫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璇,你是想不开还是想开了?黑发耶?染的?”
说着还去扯她头发。
“不然咧?”
“这么黑亮还以为假发咧!哇,又厚又直,来刀公主切?”
秋璇忽然觉得是个好办法,不至于泯然众人,“行,等我社团申请下来就来一刀!”
林夕乔和陈芷也分别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震惊。
然后就是夸赞。
行,她染成什么样她们都是夸的。
秋璇只能谢谢各位捧场。
陈芷毕竟是协会的人,知道些事,觉得不寻常,敏锐地问:“你之前不是还挺强硬的,怎么就想通了?周末发生什么了?对了李从越说协会进新人了谁啊?”
秋璇面对三双充满关切和好奇的眼睛,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再独自消化最近的事,于是瘫坐在椅子上,简单地把周屿忽然出现要加入协会,以及周六给猫咪“建档立卡”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略去了自己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只陈述了事实。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苏柳君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亢奋:“这可太简单了啊,江楚淮绝对是吃醋了啊,百分之一万!”
林夕乔也小声附和:“听起来确实像耶?他是不是看到那个学长和你在一起,不高兴了?语无伦次就会那样。”
陈芷比较冷静,分析道:“逻辑上成立。周屿出现,表现出对你的兴趣,并且从帖子里就一直强调你的头发好看,像天使一样。江楚淮感到威胁,让你染掉你的天使头发是一种常见的占有欲表现。至于他突然出现很好解释,肯定是李从越告诉他的。”
苏柳君接话:“为什么周屿出现,李从越会告诉他?很明显,他喜欢你,在他们宿舍应该也是一件公认的事。”
陈芷点头。
“他醋了!”苏柳君激动地摇晃秋璇的肩膀:“他超在意!天使哥果然不负我望!”
听到“吃醋”和“在意”这几个字,秋璇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中难以言喻的欣喜情绪细密地钻了出来。
他那种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人,那日好像确实有点丢失分寸了,说了那么不符合他风格的话,这似乎确实印证了某种特殊性。
其实这种猜测一直隐隐存在于她思绪深处,但不敢出头冒尖。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可是下一秒,那些窃喜的泡泡被另一种情绪戳破,压了下去。
秋璇推开苏柳君的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在思索,眼里的光彩渐渐被困惑取代:“可是,因为吃醋就让我染掉头发?”
她抬头,看向还在兴奋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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