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早上，墙外来三个人。
他们停在离门口二十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三个人里两个背着弓，弓新，弦上还带着白，弓弦上抹了一层油，油在冷天里发亮。还有一个空着手，穿一件灰的长袍，下摆到脚面，雪打湿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黑。
空手那个高，比邵获高出一头半，站在雪里像一根杆子。兜帽摘下来挂在背后，头发散着，到腰，灰白，发梢是齐的，齐得像用刀切过。脸白，颧骨高，脸侧有一道白痕，从太阳穴往下走，平的，比旁边的皮亮。手垂在身子两边，长，指节大，指甲修得平，一只手腕上缠着一圈布，布也是湿的。
城的墙在第二十六天刚砌完，用的主殿塌下来的石头，石面上留着凿痕，凿痕里存着雪，雪化了顺着墙缝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印子。砌的时候有人问这墙能顶什么用，邵获说挡不住人，挡得住人的眼睛。
天亮得晚。七点还看不清墙头的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层白霜，霜化了往下滴水，滴在石头上，石头上就留下一个黑点。言昭站在门口等太阳出来，天灰得很均匀，没有一处亮。
那三个人身上没有味道，这是最不对的地方。凡是走过远路的人都带味道，烟味、汗味、牲口味，他们都没有。风从他们那边吹过来，吹到门口，只剩雪的味道。
先看见他们的是邵获。他从上头下来，落地的时候手在墙上撑了一下，撑完甩了甩。
余青站在墙头上看那三个人，眼睛眯起来，看了一会儿，说：“弓弦上抹了油，拉得快，也响得小。”
“三个。”邵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带绳子。”
城门后站了十几个人，都往墙根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门那边靠。
城墙下有九根铁管，是之前从暖气管上拆下来的，摆在门后头，从短的排到长的。九根铁管拦不住两个背弓的人，有人把最长的那根往里挪了挪，挪完自己看了看，又挪回去。
来人不进门，空手的那个开口，说的是人的话，说得慢，字和字之间要隔一下，像每个字都得先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我们不进壳。”
“什么壳？”言昭问。
“你们住的这个。”他说完抬了一下下巴，朝着墙里头。壳这个词她听过，是路口那边的人对白城的叫法：石头围起来的一圈，人在里头，壳在外头。
门外三丈之内不许站人，这条规矩是言昭从墙在的第一天定的。现在门外站着三个背弓的，规矩还在，人也守着，守得比平时还整齐。
“你们这儿，有一个会算的。”
李越在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来要人。”
“要人做什么？”
“他们那边数不清了。”李越说。
“数不清什么？”
“日子。”李越说，“那边没人算得准，冬天什么时候到，粮够吃到哪天，都靠猜。”
门闩冻住了，铁的，冻在槽里，言昭抬第一下没有抬动，手心里留下一条红印。她用袖子把槽里的冰擦掉，擦了两下，冰化成水，又立刻结上，结得比刚才薄。
她把门闩抬起来。门很沉，抬到一半卡住，她换了个手，抬开一条缝，侧身出去。出去以后把门往回推了推，推上，没有闩。
风从北边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走到离那三个人十步的地方，她停下。雪在脚底下响，响一声，塌下去一点。
“你们要谁？”
“那个会算的。”空手那个说，“他算过我们的数。”
“他算你们什么数？”
“冬天。”
她回头看墙。墙头上探出几个头，看见她回头，又缩回去两个。
“按说该来两个。”空手那个说。
“两个什么？”
“一个算的，一个记的。”
雪地上一共四个影子，三个是他们的，一个是她的。四个影子朝着四个方向，谁也没有动。墙头上只剩一个人，是邵获，他没有躲，站得很直，手还在腰后头。
风把衣袍吹起来，袖子鼓了一下，又贴回去。远处有雪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散了。
空手那个往前走了两步。他踩在一块冻硬的雪壳上，雪壳塌了，脚陷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鞋上带了一层泥。他没有再往前，站在原地，把脚在雪上蹭了两下。
“谁跟你们说有两个？”
空手那个不答，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他后头背弓的两个人换了换脚，雪地上踩出两个浅坑，坑边上有一圈化开的水，水面上有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言昭走回门里的时候，李越的脸转开了，转到一边去，看墙根底下那堆没劈完的木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顾枢站在门后第三排的位置，靠着墙，手里拿着眼镜，正在用衣角擦。镜片上有一道白，擦不掉。
“你去过路口？”
“去过。”
“什么时候？”
“第七天。”
门里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退完站着不动，看着这边。
“他们要的是两个。”
“他们要的是会算的。”他把眼镜戴回去，“我算给他们看了。”
“你怎么算的？”
“我告诉他们这个冬天还有多少天。他们自己也算，算出来跟我差六天。”
“差六天说明什么？”
“说明那边已经有人在数了，数错了，没人纠。”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他们要是自己算得对，就不会来。”
“所以你就把自己抵上去？”
“一个换两个，不划算。”
“谁跟你说划算？”
“我算的。”
“他们来两个人，是怕我不肯走。”顾枢说，“一个算的，一个记的，这两样他们那边都缺。”
言昭看着他，门缝里的风把耳边那撮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算的时候，把我放在哪一栏。”这句话的声音很轻，随雪一起融在土里。
顾枢没有答。
“我不是不能算。我每天都算。米、水、炭、药，还有多少人能走远路。我算得慢，我算得比你慢，可我没有算错过一次。”她说。
“我知道。”
他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是这些真的凑在一起，她一句也没有听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门里门外都听得见，墙头上的人把头低下去了。
“说了，你就得算，算了你就得选。”
“那本来就该我选。”
墙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敲得不重，敲完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门里没有人应，敲的人也没有再敲。
门里那十几个人到这时才动，有人往门边走了一步又退回去，退的时候脚尖先转，转得很慢，怕出声，有人把铁管从墙根挪到脚边，挪完两只手垂在身侧，垂着不动，等着，谁也没有看谁。
顾枢没有再说话。眼镜上那道白从眼睛上挪开，落到颧骨上，像一小片没有化的雪。
门里有人碰倒了一只木箱，箱子里的东西响了一声，声音在墙里头转了一圈。挪铁管的人挪完就蹲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
李越从墙根那边走过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站住。
“时间到了。”
北门里的地面比外头低一点，雪化下来的水在门口积成一小片，水面上浮着几根草，草是去年秋天的，黄了，泡得发软。她站在水里，鞋底很快就湿了，湿到脚背上，凉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脚踝那儿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空手那个开始往门前走，一步，两步，走到十步的地方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子。
剪子是铁的，柄上缠着一圈新布，布头还没有起毛。白城火塘边也挂着一把，柄上缠的是旧布，烂了一半，刃口有一个豁。两把不是一把。火塘边那把是她收起来的，这把是新的；同一件东西，一把留在城里，一把跟着人走。
“按规矩，走的人要把头发和名字留下。”
主殿当中有一个火塘。四面没有墙，十二根柱子围成一圈，柱子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柱子往上延伸，看不见顶，只有十二道缝，光从缝里下来，落到地上成了十二块。
火塘那一圈不大，是一个坑，站五六个人就满。灰结在石头上，结到人胸口那么高，再往上就淡了。往土里凿下去，比人深，坑沿砌着一圈石头，石头被磨得发亮。
主殿顶上有一道缝比别处宽，烟从那道缝里出去，出去的烟在缝口散开，散得比外头的雪还慢。缝口那一圈挂着一层黑，黑得发亮，亮的地方能照见火光。
搬来以后他们在坑上架了一个铁盘子，盘子架在三根铁条上，盘子里的火从第一天起没有灭过，白天小，夜里大，烧的是塌下来的木梁和长椅。
殿里里说话有回音，话出去撞在柱子上，撞在底下的石头上，落回来一个字没少。
顾枢站在火塘边上，眼镜还戴着。
空手那个人把剪子递过去。他伸手去接，剪柄是铁的，冻了一夜，冰得指尖一缩，缩了一下才握住，握住以后把剪子转了个方向，把刃口朝着自己。
剪刀伸到左边鬓角，剪了一缕。剪子钝，剪了两下才断，断口不齐。剪下来的头发放在手心里，有黑的，有白的，白的比想的多。
“名字。”空手那个人说。
手伸到火上，松开。
头发落下去，先卷，再白，然后一条火从边上爬上去，爬得很快，爬到一半慢下来，最后剩一点，贴在铁盘上，红了一下，黑了。
屋里有一股味，不是柴的，也不像肉，是那种把什么东西从有变成没有的味道。
“顾枢。”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像报一个数。
火在名字说完之后跳了一下，往上窜了半尺，窜完低回去，低成原来那么高。
空手的那个朝着火塘抬起手。火里分出一小团，跳到他手上，缩成一个核桃那么大，亮的，没有烟。
言昭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恍惚间以为下一秒这团火就要开口说话。
他托着那一团往前走了两步，举到顾枢脸前，照了照他的脸，照完手一合，那团火在指缝里灭下去，没有声音，只剩一股烧过的味道。
他把手放下，接回剪子，也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扔进火里。
火吃掉那一缕，往上跳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站着看火塘那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身后背弓的：“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背弓的那个回：“可以走了”。
言昭看着那只手，看着火在他指缝里没有了。
屋里没有人出声，只有火在铁盘子里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有人的手背到身后，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火。火比刚才低，低到铁条底下去了，只剩一层蓝的贴在那儿，蓝的边上有一圈黄。
顾枢站在那儿看着火，看了有一会儿，然后眨了一下眼睛。
“光有点刺。”
镜片上那道白还在，白得比刚才更明显，因为屋里全是火，只有那一道不反光。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支铅笔，是刚才从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抓的。
想说的是一句话，只有三个字。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排好了队，排得很整齐，往前走一步就能出来。
不要走。
不要走。
她往前走的这一步，脚抬起来了，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往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