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天下午，城外来了一群人。
十四个，从南边来，走到城外三丈停住，不再往前。他们没有带弓，也没有带刀，带了三个蓝色的塑料桶，桶身上印着字，字被水泡掉了一半，只剩几个笔画。
南边那条路上有一段坡，坡上有一棵歪的杨树，人从坡上下来，会先在树旁边露一下，再下去。
头一个露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头的哨以为是一只狗，第二个露出来，哨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吹了一声。
哨是铜的，捡来的，吹起来不响，只有很短的一声，像咳嗽。墙里的人听见了，把手里的活放下，往墙根走。
门外为首的是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在脑后盘着，盘的是一根木簪，簪子磨得发亮，簪头雕了一个很小的东西，看不出是花还是鸟。她站在最前头，两只手垂着，不喊人，也不敲门。
邵获上了墙头，手扶在铁丝上，看了一会儿，下来报给言昭。
他下来的时候没有跳，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下到最后一级停了一下：“十四个人，三个桶，没有兵器。”
“让他们等着。”
言昭往厨房走，厨房在礼堂后头，一口大锅，一个砖砌的灶。她从门口叫了一声，把贺生叫出来，又叫了李越。
对方把桶摆出来，是盐。
盐是好盐，白，粒粗，抓一把在手里沉。贺生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吐在手心，把手心在裤子上抹了。他抹的时候眼睛看着桶盖上的裂缝，裂缝用一个铁皮箍箍着，打了两颗钉子。
桶是装涂料的，桶壁上还留着半圈蓝，蓝上有一行白字，字被水泡过，泡得只剩几个笔画，看得出一个“净”字的下半截。
“换什么？”李越问。
“粮。”那个女人说，“我们不白拿。”
“多少盐换多少粮，得称？”
“好。”
秤是以前从教务处搬来的托盘天平，跟着人一起搬家到的白城，放在一张石台上，石台一头高一头低，底下垫了一块石头，垫完秤才平。称缺一个砝码，用了一枚螺母代替，螺母比砝码轻半钱，每次称完贺生都要往秤盘里多放一小撮。
贺生把盐倒进托盘，倒到平，报了一个数，那个女人听着，说了一句“再添半斤”。
“添不了。”李越说，“我们自己也紧，一人一天四两，添半斤就是两个人的份。”
“那就算了。”
桶盖扣上，扣到一半，贺生说：“添。”
李越看了他一眼。贺生没有看他，从面袋里又舀了半斤，倒进他们的袋子，倒完把袋口卷了两卷，递过去。
“秤矮了半钱，短的那半钱从我那一份里扣。”他说，“添的这半斤，不记公账。”这半斤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李越没有再开口；他后来说，那家人脚上的鞋都大了一号，是捡来的。
那个女人接了袋子，把袋口重新系了一下，系成两个结。她的手背上有三道疤，一道在虎口，两道在指根，指根那两道是并排的，一样长，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数盐的时候手很稳，一把一把抓起来，不用看秤，只有添最后一小撮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盯着秤杆，不盯盐。
“你们这墙砌得直。”她突然换了个话题说。
言昭没接这句话，其他人也没说。
太阳落下去以后，西边那一片还亮，照得雪青，人的脸也青，看得清楚。最后天还是暗下去，一刻钟不到，三丈外的脸就只剩一个轮廓。
那些人还没走。
十四个坐在墙外的空地上，围着三个桶，桶上搭了一块布。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的东西吃，吃了两口就收起来。
最小的一个是个女孩，八九岁，坐在最外圈，两只手抱着膝盖，抱着的时候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墙。她的鞋大了一号，鞋后跟塞着纸，纸从后跟缝里露出来一点，被踩成了灰。她看墙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了一下墙头，问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把她往火边拉了拉。
一锅热水端出去，放在三丈线上，送水的人退回来，退到门槛里头才转身。那个女人看了锅一眼，说了句什么，一个年轻男人过来把锅端走，端到中间，一人分了一勺。
天黑透那一刻，女人站起来，把裙子上的土拍了两下。
她拍土的时候，火边的人一个一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把手在衣服上抹一遍，有一个年纪大的把帽子摘了，摘了夹在腋下。这些动作没有人吩咐，做得也不齐，但都很有默契地做了。
“报数。”
十四个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排树。最小那个女孩站起来最慢，站起来以后把裙子往下拉了拉，然后也把手贴在大腿上。
“一。”
“二。”
后面的一直报下去，十三、十四，报得很快，中间不留空，报到自己那个数的时候人会站直一点，报完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不打弯，直着坐下去。
然后是十五。
“十五。”那个女人报的。
没有人应。
十五报完，那个女人坐下，把裙子往腿下压了压，说：“到齐了。”
李越在墙门里头，隔着门缝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小声问言昭：“你看见第十五个人了吗？”
“他不在这儿。”那个女人听见了，隔着三丈说，说的声音不高，可是字咬得很清楚。
“在哪儿？”
没答。
火堆边上的一根柴被往里推了推，推完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后来火边的声音起来，起得很轻，像有人在数什么，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数。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对着谁说话，声音都在嗓子底下，出不来。那个女人坐着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把指头收起来，收完又一根一根放开。
墙里墙外都没有人再说话。火在中间烧，烧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柴。风从南边来，把火苗压得往北倒，倒下去又起来。
言昭在门口站着，没有出去，也没有退回去。
他们报数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手指头顶着袖口的布，看的时候自己的嘴唇在动，跟着数，数到十四的时候停了，第十五下没有跟上。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指头上有四个浅浅的印，是刚才顶出来的。
她数的不是人，是声音。十五个声音，十四个身子。这一句她没跟人说，说了像是挑刺，她把这一句写进账本，写在当天那一页的边角上。
“为什么不报名字？”
问这句话的是李越。他站在门里，隔着一道门缝，声音不大，但外头听得见。
“叫名字，他们就会回来。”那个女人说。
“回来不好？”
火里有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飘了一下，飘到一半灭了。
“你们那个本子上，写名字还是写叫法。”她反问。
李越回头看她，看的时候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拿在手里，没有夹回去。
“写名字。”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看了有一会儿，把视线收回去，没有说话。言昭把这句话记住了：叫了名字，人就回来；所以他们只报数，不报名。
火边松下来以后，有人喊了一声：“门，来拿水。”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直腰，直完才转头，转得很慢，像脖子后头有一根筋拉着。他去桶边舀了水，端回来，先递给那个最小的女孩。
言昭走过去两步，走到三丈线上。
“门是名字还是姓？”
瘦高的那个抬起头看她。
“是叫法。”他说。
“什么门？”
“北边的门。”
言昭没有再往下问，瘦高的那个把碗放下，坐回去，坐下的时候背靠着桶，两条腿伸出去，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小堆土。
火边安静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忽然开口。
“第六次那十一个人是走掉的。”
“老陈。”那个女人叫了一声。
老头把嘴闭上，低下头去拨火，拨了两下，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走掉”这两个字，她听见了。她没有问走掉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第六次是什么时候。她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记的时候挨着另外两个字，是“没走”。
那两个字是昨天在配电房门口听见的。两处的话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天，隔着二十里地，隔着两个不认识的人，放在一起，对得上。
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是言昭。”
火边的人抬起头看她。那个女人也看她，看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看着。
“在这儿不能报名字。”那个女人说。
“我知道。”
“知道还报。”
瘦高的那个男人把柴放下，坐回去。他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有点拖，脚尖先落地，脚跟后落，落下去的时候身子往一边偏，偏的那一下很轻，不留心看不出来，留心看，每一步都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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