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久没梦到那个女人了,久到忘了她的模样,就连梦里,也只剩一片模糊轮廓。
纪戎珺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父亲。娘亲蓝石玉本是江湖游侠,生下他后便淡出江湖,带着他四处游走。
他去过广袤的高原,北方荒原。见过京城的车马繁华,也体验过农耕的市井生活,
他不知道世间还能修仙,原以为,那是世人乱编的话本子,直到七岁那年,他在门口拾得一本秘法。
他按照书中记载学习,一日便感觉身体和先前不一样,三日便凝结成丹。丹气在经脉里流转,与往日习武练出的蛮力全然不同。
纪戎珺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高采烈地将这好消息告诉娘亲。但娘亲眼中的没有惊喜,只有无尽的复杂和痛苦。
蓝石玉抬眸告诉他:“珺儿,这不是江湖武学,是仙门道法。”
纪戎珺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和娘亲先前教我的,不一样吗?”
蓝石玉摇了摇头:“不同,最简单的本质是江湖武学靠□□,寿命和力量终究脱不开凡胎肉身。仙门道法是引天气灵气入体,不止寿命延长,还能飞天遁地。”
纪戎珺似懂非懂,听得认真:“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能飞升当神仙吗?”
蓝石玉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笑:“珺儿想当神仙吗?”
他抬头问:“娘亲你想让我当神仙吗?”
蓝石玉紧紧抱着他的头,眼眶红了:“娘亲不想让你当神仙,娘亲只想让你快乐开心的长大。”
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抱着他哭,为了不让娘亲伤心,他反笑安慰道:“那我就不想当神仙。”
蓝石玉道:“那娘亲就护你一世周全。”
起初,纪戎珺不明白,只是不修仙了而已,为什么娘亲会说护他一生周全的话,甚至带他隐匿于山间数年。
纪戎珺不想修仙,不想修炼,可时间一久,体内的真气抑制不住在身体里四处乱串。他知道如果再不将体内的真气练化,他随时可能会爆体而亡。
为了不让娘亲伤心,他偷偷跑去后山偷偷练化真气,每次回家时他都会告诉娘亲,他是去抓野兔子了。
平平淡淡的生活过去一年。
那天,八岁的纪戎珺刚步入到金丹期,他抓了一只野兔子高高兴兴带回家。
离院子还有几米,远远的他便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刚跑到门口,就看见娘亲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周围都是打斗的痕迹。
“快……跑……”蓝石玉吊着最后一口气对他说。
纪戎珺浑然顾不上周围有危险,跑过去,蓝石玉的右臂被猛兽硬生生撕断,一直流着血。
纪戎珺不知道发了什么,他慌忙解下发带,一圈圈缠在断臂处,他以为只要止住血,娘亲就会好了。
“娘,再等等,马上就好,止住血就没事了。”
“娘……你睁眼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害怕……”纪戎珺哭得浑身发颤。
“娘,为什么你的血止不住啊……你不是跟我说,受伤了,只要止住伤口就好了……”
发带止不住血,他伸手死死按在伤口上,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力,血都止不住往外渗。纪戎珺这才知道,原来人类体内的鲜血是如此滚烫。
后来,血不热了,周围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纪戎珺乖乖地趴在蓝石玉怀里,嘴里不停地呢喃:“娘亲不怕,珺儿给娘亲捂热。”
良久,一名蓝袍修士浑身带伤,提着一只虎妖的头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不起玉儿,我来晚了……”
后来的事情,纪戎珺不记得了,等到他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从一个陌生的床上醒来,身上的衣服不知是谁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
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的环境,只见他的床面坐了一位陌生男子,那男子见他醒来,急切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戎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纪尘昀递给他一杯温水,柔声道:“别怕,我是你的父亲。”
纪戎珺似乎想到什么,不顾纪尘昀的劝阻,从床上猛然爬起来,要出去。他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娘……呢!娘!”
纪尘昀从背后抱住他,不忍道:“你娘他……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纪戎珺拼命挣开他,几乎吼了出来,否认道:“我娘不会离开我的!”
“你娘她死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娘已经没气了。”
霎时,纪戎珺再也不受控制地瘫跪在地上,哭的很大声。他全都想起来了,娘亲全身都是血,死在了他的怀里。
纪尘昀跟着红了眼眶,他抱起纪戎珺,轻轻地放在床上:“你娘我已经安葬好了,等你能接受了,我带你去见她。”
纪戎珺恨恨问:“是谁杀了她?”
“虎妖。”
“虎妖为什么杀她?”
纪尘昀垂着脑袋,没有回答他,只是道:“你先好好休息。”
“为什么会有虎妖?”
纪戎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一年,他们都山里安稳的生活,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莫名冒出个虎妖杀了他娘亲。
纪尘昀不忍告诉他真相,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道:“那畜生在虚空山附近渡劫,哪知饿了肚子神智不清,就四处找吃食,跌跌撞撞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你们的小院……”
“是不是,只要我不乱跑,她就不会死了。”如果他不去后山,以他的能力留下和虎妖一战,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场悲剧。
“珺儿,这不怪你。”
纪戎珺低喃几声,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纪尘昀,一字一句质问:“你说是我父亲,有什么证明吗?如果是为什么这些年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如今,为什么在娘亲死后你才赶来?”
纪尘昀将蓝石玉摔成两半的玉佩递给纪戎珺,玉佩上面还印着两枚沾了血的指纹。接着,他又解下腰间另一半样式相同的玉佩。
“这是我当年赠予你娘亲的定情之物。”
刺眼的血印,一遍遍提醒着他娘亲临终前的痛苦。
“所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又发生了什么?”这句话问完,纪戎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无力地躺在床上。
纪尘昀为他掖好被角,长叹一声,慢慢讲述过往:“我是修士,也是凌玄山掌门。十年前我修为遇阻,宗门长老劝我下山历练散心,也正是那时,我遇见了你娘亲。”
“然后呢?”
纪尘昀嘴角勾着笑,回忆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她看见我使用法术时,一脸真诚地问我,是她的轻功快,还是我的御剑快,你不知道当时她有多可爱。”
“可是她说,你不爱她!”
“我不是不爱她!”纪尘昀轻轻的拂起袖子,看与有玉儿七八相像的鼻梁,他紧紧攥紧拳头:“只是我迫不得已,凌玄山不许弟子与外人通婚。所以我不能和你娘亲在一起。”
纪戎珺听完,冷笑一声:“所以还是跟她在一起后,又抛弃了她!”
纪尘昀复杂地瞥了他一眼:“违规者要被逐出师门!只要不被山宗的发现你们的踪迹,其实没其他有问题。可她不愿意,她实在是太想要一个名份了。”
纪戎珺沉声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名份吗?”
“我知道。”纪尘昀神色黯然,“她自幼便是无名无分之人,她不愿你重走她的路。”
“你明明全都清楚,到头来还是这般待她。”
因为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蓝石玉从不愿让他心生缺憾。这些年她带着他四处游走,只愿开阔他的视野,护他无忧无虑长大。
“可我也有自己的使命。我不能因为她,放弃整条仙途。”那人缓缓闭上双眼,“你曾祖父临终前把掌门之位传给我。我能给她爱,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名分。”
他睁眼时,早已没早先的深情,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狗屁。”纪戎珺死死咬住嘴唇,腥甜在口腔里漫开,神志愈发清醒:“既然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招惹她!”
“我所悟出这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一年后,你曾祖传音让我回山宗,为了弥补她,我将这另外半枚玉佩注入法力,告诉她,如果有危险,就将玉摔成两半,我一定会去救她。”
纪尘昀深吸一口气道:“而且那时,我不知她腹中已有了你。那日行至半路,我撞见虎妖,它口中还叼着一截残臂。察觉我的踪迹,它刻意缠斗一番,我一时无法脱身。等我斩杀虎妖赶回小院,玉儿早已没了气息,只看见你躺在她怀中。”
纪戎珺听完,翻过身背对着他:“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纪尘昀望着他的背影,不再多言,他抬手合上房门:“等你身子好些,我再来找你,带你去祭拜你娘亲。”
纪戎珺因为情绪过载,又昏睡整整天天。纪尘昀将蓝石玉尸首带回,不顾其他长老的反对,将其安葬在凌玄山宗的后山上。
纪戎珺醒来后,他抱着碎了两半的玉佩,整天在坟头以泪洗面。
转眼又是一年。
纪戎珺十岁。
这一年他住在凌玄山,从不主动修行,日日压制体内积存的真气。可他越压,体内真气越是躁动,今夜尤为剧烈。
暴躁的气流横冲直撞,撕裂血肉、胀痛丹脉。他的筋脉突突跳,像是随时会崩碎炸裂。他心里清楚,再不练化真气,怕是今晚挺不过去了。
外面狂风骤起,山涛轰鸣。数十道闪电在他屋顶上空作响。道道雷神似乎在催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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