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石柱。
秦良玉站在宣抚司正堂的檐下,看校场上的新兵列队。
两千人。征兵令下来之后,十三族各出了一成壮丁,加上旧部伤愈归队的老兵,勉强凑了两千。不够——辽东要三千,她只征到两千,还差一成。但比浑河出征时好一点:那时候三千白杆兵走出去,白杆枪只有一千二百杆是新的,剩下的全是旧枪磨了又磨。这次至少枪够了。
秦民屏在校场带着人跑阵。浑河回来半年了,左臂的箭伤结了疤,抬不到肩,但右手持枪够了。他喊一声,枪落,整列齐蹲。浑河带回来的一百多人现在都是什长、伍长——活下来的人教新兵,比什么都管用。
秦良玉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
堂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石柱同知陈思虞,一个是管粮仓的刘族长。
陈思虞先开口:"夫人,征兵的钱粮还差三个月。十三族各出了一成壮丁,但粮草只肯出两个月。方斗山那几族说今年收成不好,再出要饿人了。"
"哪个族说的?"
"汪族和高族。"
秦良玉没有接话。她知道汪族和高族不是收成不好——是留了一手。浑河之战死了四千多白杆兵,其中汪族死了三百二十人,高族死了二百八十人,两家伤得最重。他们怕了。再征再死,族中壮丁就空了。
"粮草的事我另外想办法。"秦良玉说,"你告诉他们:征兵令是朝廷下的,不出壮丁,就是抗旨。但粮草我不会硬要——我拿自己的庄田出。"
陈思虞看了她一眼。秦良玉的庄田不多,马千乘死后宣抚司的田产缩了一大截,她自己的嫁妆田和秦家带来的田凑在一起,一年出息也就够养三百人。拿庄田出粮养两千人三个月,那是把她自己的底子掏空。
"夫人——"
"就这么办。"
刘族长没有说话,起身走了。陈思虞也站起来,到堂门口停了一下。
"夫人,还有一件事。永宁奢崇明的兵到了重庆,两个月了不走。重庆那边传来消息,说樊龙的人天天在城外操练,不像要开拔的样子。"
"我知道。"
"四川巡抚徐大人怎么回的?"
"他回了四个字——已知,留意。"
陈思虞没有再问。他出去了。
秦良玉一个人坐在堂上。檐外的日头正偏,光照进来,照着堂中的地面,一截亮一截暗。她面前摊着一封信——徐可求的回信,她看了三遍。四个字:"已知,留意。"
已知,留意。
她给徐可求写了八百字的长信,从奢崇明历次征调的异常说到樊龙久驻重庆的迹象,从永宁的兵力部署说到川南各土司的态度。她把能说的都说了。
徐可求回了四个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九月初八,马祥麟和张凤仪到了石柱。
秦良玉在校场接的他们。她没有回正堂——新兵还在操练,她不走。
马祥麟翻身下马,右眼的布条换了白的,比在窦庄的时候干净。张凤仪跟在后面,素色棉袍,白簪,腰间短刀。她下了马,站住了。
她看见了校场上的白杆兵。
两千人列成方阵,白杆枪竖着,枪杆没有涂漆,白木本色,秋天的日头照上去,一片白。不是她想象中的白——不是银白,不是雪白,是木头的白,老的白,带着纹路的白。
她还看见了秦良玉。
秦良玉站在校场正中,二品章服,朝冠。四十多岁的女人,身量不高,脊背极直,站在那里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平。跟张凤仪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霍氏的脸上有刀痕,庄丁的脸上有机警,马祥麟的左眼里有一道安静的狠。秦良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马祥麟走上前去:"娘。"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
然后她看向张凤仪。
张凤仪站在马祥麟身后半步,素色棉袍,白簪,腰间短刀。她没有行礼——不知道该行什么礼。
秦良玉看着她。看她的站法,她的眼,她手上的茧。看了比看一个新兵久得多。
"多高?"
张凤仪愣了一下。"五尺三。"
"跟我差不多。"秦良玉说。停了一下,"你娘教的刀?"
"是。"
"步子不对——左脚外撇,下盘扎不实。你娘右刀起势重守,脚下得收进来。"
张凤仪点头。这话实在,不像客套。
秦良玉又看了一眼马祥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一下就是了。
"走,回堂里去。"她说,"站这儿挡着校场。"
秦民屏在校场上喊了一声,枪落,整列齐蹲。
张凤仪在石柱住了三天,把宣抚司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不是参观——是看。她看粮仓,看兵器坊,看白杆枪的制法。枪杆是白蜡木的,三年成材,去皮之后不涂漆,用桐油浸三遍,阴干。枪头分两截——前截是尖刃,杀人用的;后截是铁钩,钩马足用的。钩和刃之间有一个铁环,能把几杆枪连在一起,架成梯子攀城墙。
她看新兵操练。白杆兵的阵法跟窦庄的刀法不一样——窦庄是守庄的,六十多个人,守一道墙,不需要阵法,只需要狠。白杆兵是野战的,两千人要列成方阵,进退如一。阵法是秦良玉从浑河之战之后改的:前排放枪,后排持白杆枪,枪尖朝外,钩朝下,骑兵冲过来先钩马足,再捅人。
她看秦良玉处置公事。每天早上辰时到正堂,先看军报——辽东的、四川的、贵州的。再看粮草账目,一笔一笔对。然后出堂校场看操练,看完回堂写文书。写给朝廷的奏疏,写给十三族的信,写给酉阳冉跃龙的公文。她写得快,字迹端正,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张凤仪看了三天,跟马祥麟说了一句:"你娘一天做的活,比窦庄一个月的都多。"
马祥麟点了下头。"她从浑河回来之后就没停过。"
九月二十日,消息到了。
不是信,是人。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从重庆方向跑来的,马跑死了两匹,到石柱城门口从马上栽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刀刻的:
"九月十七日,永宁奢崇明反。重庆知府章文炳被杀。巡抚徐可求被杀。参政孙好古被杀。监军道李继周被杀。各道府州县官员死者二十余人。樊龙据城。"
秦良玉站在正堂上,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她没有说话。堂上也没有人说话。陈思虞站在一侧,脸色白了。秦民屏在校场门口,左臂抬不起来,右手攥着枪杆。马祥麟站在堂下,右眼的布条下面,左眼看着那张纸。
张凤仪站在堂门口。秦良玉看完纸,脸上没有惊慌。
秦良玉把纸放下了。她抬起头,面朝堂外。
"点兵。"
陈思虞的声音有点抖:"夫人,两千新兵还没练成——"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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