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的威胁句句锥心,柴房里的男人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她决绝的态度,好似寒露真拿了一把匕首将刀刃捅进他的胸口,给他扎出一个干净利落的血窟窿。
他闭上嘴巴,感觉血窟窿里灌进风,沿着四肢百骸扩散。
凛冽的寒意刀尖似的轻轻刮过他的脊背,逼退了蒙蔽理智不依不饶的愤怒。
他的第一想法不再是“她怎么敢”,而是“她似乎真的会这么做”。
于是他恢复了冷静。
他不再骂骂咧咧,不再大喊大叫。
寂静中透着股幡然醒悟的觉知,仿佛这一刻,他完全清醒了,并与刚才那个暴怒失控的男人做了切割。
巽辰远远看到这一幕,微悬的心坦然落地,扭头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里。
不一会儿,她听见对面厢房房门打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随后又被寒露轻轻合拢。
第二天,一院子的人都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早,只有珠儿和玲儿两个孩子尚不经事,仍埋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吃早饭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寒露做了几个煎饼,李飞羽捏起一块,牙咬下去发出酥脆的声响,而后葱花混着小麦面粉的香气充斥口腔。
她由衷赞叹:“好吃,这个手艺拿出县上出摊儿也绰绰有余!”
寒露被夸得不好意思,赧红脸摆摆手:“人人都会做的东西怎么卖得出去?”
“寒露姐姐太谦虚了。”巽辰也把煎饼咬得喀嚓响,“试一试又不吃亏,如果做成了就有经济来源,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寒露没再说话,只是微偏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饭后李飞羽去了趟县衙报官,临近中午的时候回来,身后跟着两名捕快。
巽辰守在柴房门边,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好巧不巧,其中一人便是此前见过几次的方脸捕头。
那方脸捕头也认出了巽辰。
他眉头稍蹙,脚下步子微微停顿,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李飞羽闻言惊讶:“你们认识?”
“不认识。”巽辰摊手耸肩,瞥他一眼,回答,“凑巧。”
“哪件事都有你。”方脸捕头虚眼警惕扫视着她,复冷哼道,“真是个扫把星!”
巽辰眉梢一抬,立马反唇相讥:“劝你把喷粪的嘴刷干净,不知道的以为你拿它当夜壶。”
“你!”捕头怒目。
“我怎么?”巽辰挑衅地瞧着他,丝毫不惧,“你仗势欺人还有理了?”
方脸捕头狠狠吃瘪,意识到巽辰嘴皮子厉害,不再接她的话茬,扭头询问李飞羽:“人在哪儿?”
李飞羽解下柴房木门上的铜锁:“这边儿。”
方脸捕头推开木门,被绑了手脚的男人被突然闯进柴房的阳光晃了眼睛,随后看清门外情形,霎时目露惊恐,缩着脖子后退。
捕头身后那名随从捕快赶紧上去将他提溜起来。
寒露前夫下意识挣扎,捕快拿刀鞘压住他的后脑勺:“老实点儿!”
方脸捕头根据李飞羽的指证到羊圈外查看,承诺帮李飞羽找羊,随后就将寒露前夫带走。
两天后,县衙传来消息,李飞羽走失的羊找到了,就在她屋后那坡上的树林里。
只不过逃走的活羊变成了死羊,尸体周围有野狼的脚印和粪便,好端端一只羊被狼啃得只剩一堆凿满牙印骨架子。
这起偷羊案正式开堂,坐堂审理此案的是顺河县县尉,巽辰作为目击证人也一同出席公堂。
寒露前夫被衙役押着上堂,见着县尉就大声喊冤,倒打一耙说李飞羽冤枉他偷羊。
县尉板起脸,用力拍下惊堂木:“肃静!”
惊堂木震得堂上所有人耳朵嗡嗡响,同时掐断了寒露前夫的哭诉声。
“公堂之上,岂能由尔等瞎嚷嚷?”县尉头戴黑色软脚幞头帽,穿一件圆领的青袍,正坐于公案后,神色肃穆威严。
堂上安静片刻,他又板着脸问道:“堂下何人?!”
“民女李飞羽。”李飞羽上前一步,指着寒露前夫,“诉此人昨日傍晚到我家中行窃,害我丢了一只羊,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一个公道!”
县尉已从方脸捕头口中了解过案情经过,蹙眉发问:“你说此人偷你的羊,有何证据?”
李飞羽朗声道:“他偷行至我家羊圈外,被狗发现,我抓了他一个现行,难道不算证据?”
“也就是说,没有发生明确偷窃行为,事实上羊是受到狗叫声惊吓,自行跳出圈外,而后走失入了狼口,是么?”县尉轻飘飘地发问。
“对对对!就是如此!”寒露前夫扯着嗓子说道。
李飞羽据理力争:“此人鬼鬼祟祟潜入我家院舍,欲行偷窃之事显而易见,没有得手是因为被我及时发现,何况,我的羊是因为他才走丢,这是不争事实!”
“放屁!”寒露前夫大吵大闹,胡搅蛮缠,“我只是去探望我的前妻,路过你家而已,是你院子里那条狗莫名大叫把羊吓跑的,怎么能怪我?!”
啪——
惊堂木响,打断二人争吵。
县尉又问李飞羽:“你如何断定他是去你家偷羊的?”
“回禀大人,此人昨日与妻和离,由贵衙司法亲自督办,我怜寒露母女无去处,便收留了她们,和离书上写了济赠其妻三年米粮,但此人想赖账不给,因此我们发生了一些冲突。”
李飞羽冷静坦然讲述经过。
“为了替寒露母女讨回公道,我持鞭子威胁了他,他不得不将银钱给足,想必是因此事与我结仇,他根本没有理由去我家探望他的前妻,只可能是想对我实施报复。”
县尉抬手,摩挲下巴淡青色的胡茬,严谨地思索着:“也就是说,并无行窃之事,所谓动机也均是揣测,不足以说明他要偷羊。”
“可……”李飞羽意图辩驳。
县尉打断她道:“案件经过已经相当明确,我看,此案可以到此为止了。”
寒露前夫满脸喜色,与李飞羽愠怒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巽辰忽然开口:“大人,如此断案只怕有失公允。”
县尉视线转向出声之人:“你是何人?”
“斗姆庙女冠。”巽辰再次自我介绍,“我入世修行,如今暂住飞羽姐姐家中,飞羽姐姐勇擒恶贼的经过是我亲眼所见。”
县尉稍稍抬起下巴,神情傲慢:“你对本庭的判决有异议?”
巽辰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威压,她挺直腰板儿,神色如常地说道:“贫道确有话说。”
“飞羽姐姐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目的是偷羊,但是,同理,此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自己不是为了偷羊,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重要吗?”
“事实是他心怀不轨出现在飞羽姐姐的羊圈旁,惊扰了飞羽姐姐家里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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