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奏折还扔在地上,宫奴等严子璋走后拾起,重新放置于八仙桌上。
楚泱翻动了几页,看清里面柳体字迹,“女子临朝”“有违祖制”落款“沈乾、林浦呈……”。
方才念起奏章内容,严子璋分明是避重就轻。眼前这字字句句当真写得不堪入耳,难怪沈砚辞能做出这般举动。他们不想楚泱称帝说词为假,实则是忌惮沈砚辞挟天子令诸侯,动了他们这群人利益根基。
沈砚辞没说话,心中了然似明镜。
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掌事公公躬着身子,趋至殿中,单膝跪地楚泱面前道:“陛下,沈大人,内阁大臣林浦呈大人们,已在善水宫候着多时了。是否继续传召他们觐见?”
楚泱闻言,不由得又抬眸看了沈砚辞一眼。眼底的迟疑一闪而过,她一时间竟摸不透他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先是让严子璋把奏折念完,当庭责罚那些反对的人,紧接着又招呼他们去见圣。她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头绪,只好暂且按下不提。
沈砚辞淡淡道:“传。”复命于殿内设一道屏风。
掌事公公叩首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召诸位大人!”说罢,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楚泱微微抬头,那声音夹杂着疑惑:“阿兄……”
沈砚辞望着她,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所思所想,却平缓道:“识得人心,才能认得权臣宗亲。而识人之道,莫过于恩威并重。”
楚泱眉心一皱,倒是听不懂了。
沈砚辞这次白话直答:“就是教你学会拿捏人心。”
楚泱听后暗自念着,这个男人有些手段,这般步步铺垫,今日哪里是单纯传召大臣叫她认识,分明是要借着今日这场觐见,给她上一堂实打实的权谋识人课。
“诶……”沈砚辞瞥了眼她,大半也猜出了她小九九。
心想,她兄长楚泽太子在这个年纪,却早已通透朝堂、揣度人心,哪里用得着他这般一步步点透。
想到已故太子,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绪,转瞬即逝。下一瞬,他已收回目光,抬眸与楚泱一同看向殿门方向,语气里藏着挡不住的宠溺:“别走神……”
脚步声渐近,殿外传来内侍唱喝:“内阁大臣林浦呈携众臣觐见。”
楚泱端坐于御座之上,方才那一句“别走神”,已让她把心思收了回来。
殿门徐徐洞开,以林浦呈为首,七八位朝臣鱼贯而入。他们低垂着眉眼,步履恭谨,跪伏于地时动作整齐。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沈将军。”
众臣礼毕,唯林浦呈一人被引入屏风之内。他复又撩袍跪地,深深叩首。
楚泱没有立即叫起,垂眸看着跪在最前面的他。原主的记忆浮上心头,林浦呈长孙世族旁支,年不过三十有二,年少进士,三十岁便入阁内臣,是跪着的这批臣子中最年轻的一个。此人素有圆滑之名,能在世族林立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可不只是那张干净白净的脸。
方才那折子上,按官位,理当他的名字落在前面,却落在了最后一位,显然他有意造之。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姿态恭顺,脊背却挺得笔直,看上去干净如常,既不失礼,也不折腰。楚泱苦笑心道,他可真是个聪明人,若不是自己也有过职场摸爬滚打的经历,见过各路绿茶白莲,就他今天这副无辜模样,当真会着了他的道。
“平身。”
林浦呈率先起身,抬起头时,目光在楚泱脸上极快地掠过,又垂下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等叨扰陛下清静,实是心有不安。”他开口,声音温和清润,“只是户部有桩差事,须得当面禀明陛下,不敢假手他人。”
楚泱看着他,没有接话。这次也没有看向沈砚辞,她就是故意要等。等林浦呈这只狐狸说下去,等他自己主动露出点什么。
林浦呈见她和沈砚辞都不语,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言辞极其平静:“这是邳县今岁的军粮账目,请陛下过目。”
楚泱示意内侍接过。
她翻开折子,目光掠过几行字“邳县”、“军粮”。邳县,她记得,那里正是而今驻着三十万大军,是两国对峙的最前沿。
“邳县的粮,”她抬眸看向林浦呈,心里明白五六分,面上却故作不知:“是供给边境大军的?”
林浦呈微微躬身:“陛下明鉴。邳县虽小,却是边境粮道咽喉。今岁秋粮能否及时押运,关乎三十万将士过冬之需。”
楚泱的目光落回账目上。暗骂道‘好家伙,刚知道沈乾获罪,立马投粮保命’。她红色指甲摸了摸账目,数字倒是好看,收成比去年还多了两成。可她心里也清楚,这种账目,越好看,越要仔细看。
“能收齐?”
林浦呈略顿了顿,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又很快垂下:“回陛下,能收齐。只是……”
林浦呈稍作停顿,答道:“只是邳县偏远,押运不易。臣已着人加紧筹措,月底前必有定数。”
楚泱这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再次暗骂道‘老狐狸,原来就在这里等她。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也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唯有他办得成,只是需要她的信任。
她合上折子,没有递还,只是放在案边。
“林大人,”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边境将士戍守不易,这军粮的事,朕记下了。”
林浦呈垂首,却没有立即退下。
楚泱可不傻,偏不顺他意思接话,就是不给他那个“信任”的准话。
林浦呈抬眸,见楚泱话已落下,并无其他举动,眼珠灵动一转,飞快地看了一眼御座之侧那道沉静的身影。
沈砚辞此刻平淡,比起先更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浦呈眉宇微蹙了一下,转瞬便散。忽然上前半步,撩袍重重就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泱眉心微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浦呈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臣今日来,一是呈报军粮差事,二是……”
林浦呈念到此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二是向陛下和沈大人表明心迹。”
楚泱眸光微动,顺他言语:“哦?什么心迹?”
林浦呈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泪眼盈盈:“臣想求陛下一句‘可用’。”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这话说得高明。他没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指责任何人,却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这是在告诉她。他与那些宗室世族不是一路人,他愿意效忠的,是她和沈砚辞。
她没接话,只淡淡看了沈砚辞一眼。那男人面色平静,显然不打算插手,眼神分明在说:‘自己拿捏’。
她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浦呈。
“林大人,”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愿替朕分忧。那今日这军粮,依你看,如何能确保万无一失?”
林浦呈抬起头,目光沉稳:“回陛下,这军粮的差事,从邳县到边境,沿途关卡、押运人手、入库核验,臣愿一手经办。臣……”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沈砚辞,又落回楚泱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聪明人能听懂的东西,继续道:“只是臣斗胆说一句,这粮道漫长,途经三州十二县,有些人想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有些人想暗中设障看个笑话。且太子当年遇袭之处,距邳县粮道不过三十里。臣既然接了这差事,便早有准备。谁来攀交情,臣自会挡回去;谁来使绊子,臣也留了后手。”
楚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说“有些人”是谁,可她知道。沈砚辞也知道。甚至林浦呈知道他们知道,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知道他们知道。
这林浦呈是真正的圆滑。
楚泱看着他,忽然问:“若朕给你这‘可用’二字,你拿什么来换?”
林浦呈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邳县军粮的押运方略,细到每日行几里、每处歇几时、遇雪走哪条路、遇汛备哪几船,臣都已拟好。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立军令状,月底之前,若有一粒粮食到不了边境,臣提头来见。”
楚泱接过折子,翻开扫了几眼。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她合上折子,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热切,也有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真的想投诚。
楚泱看着他,道:“记下了。你先去办差吧。”
林浦呈叩首,起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女帝,又扫过沈砚辞。他什么都没说,而后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看明白了?”
身侧忽然传来沈砚辞平缓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楚泱她耳中。
“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择主而事。只是……这般轻易倒戈,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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