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穆款冬后,沈烬唤来沈忠,在院中设了矮棋桌的亭子里坐下。
“先前父亲出殡时,沿路共有二十七处官祭,忠叔寻几个沉稳老成,口齿严谨的,分几路逐府答谢。答奠都分装妥当了吗?”
沈忠道:“俱已备好,谢仪不重,都是按大小姐的吩咐办的。”
“靖北伯和刘侍郎那里,你亲自去,把我书案上的东西送去给靖北伯。留意着时辰,不要过了午时。”
“是。”
沈忠领命退下,着手安排府中仆役启程。
亭内重归安静。
沈策出殡那日,不管是沈策的昔日袍泽,还是世交之家,甚至是朝堂政敌,面上都做得漂亮极了。
只是人情冷暖和朝堂风向,向来在私下流转。各家接了谢仪关上门后,不同的议论之声已然泛起。
礼部尚书府内。
上官芸临窗而坐,案上摊开了一本《周礼》。
屋内书架的高处放着各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低处则摆着《女戒》《内训》一类。
一处的书卷带着经常翻阅养出来的旧态,一处的书卷封皮挺括平整,边角锐利如新,被主人妥帖地安置在架上。
“三姑娘,沈国公府派人来送答奠来了。”侍女云禾来报。
“沈国公府?”上官芸一行字未看完便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眼里多了份光彩。
“今早父亲和母亲出门礼佛了,你先收下,客气着些。”
“是,我这就去。”云禾正要离开,又被上官芸叫住了。
“收了谢仪,先拿来给我看看,再拿下去安置。”
云禾听了俏皮地冲自己的主子笑开:“姑娘是想看看沈国公府送了什么吗?可万一这谢仪是国公夫人备下的,不是那沈大小姐送的呢?”
“多话,还不快去。”上官芸佯怒。沈夫人还病着,想来不会操持这些。
“云禾谨遵姑娘令~”侍女拉长了声调,向上官芸飞快地行了一礼,迈着碎步离开。
上官芸近日觉得沈国公府几个字有点烫耳朵。
沈国公出殡那天,她也随母亲到沈府拜祭过,她想看看,那位突逢变故,却没有隐忍,而是以闺阁女子之身,敢提笔上疏御前的人是什么样子。
彼时她隔着满院的白缟,隔着往来吊唁的宾客,遥遥望见灵前的那道身影。
哀而不溃,悲而不乱。
上官芸跟在母亲身后往灵堂走去,面上冷静,心里已是一团乱麻。
她带着敬佩和隐秘的雀跃上完了香,到了近前却不敢直视。
只在低头行礼之时,察觉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姑娘身量颇高,鼻梁挺拔。
沈策的灵柩快要出府的时候,上官芸看着一身重孝的沈烬,堂堂正正地站在主丧之位,没有一个人敢置喙。
那是向来属于男子的位置,沈烬稳稳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府里府外无数双目光落在沈烬身上,她想跟着人流出去,去看一看沈烬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但她作为未出嫁的官眷,只能送到府门口。
上官芸最终止了步,隔着人流看着那道身影离开,有些发怔。
直到陶盆落地声声动长街,也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日子以来,她听过有人说沈烬行事狂悖,也有人说沈烬不守礼教。
旁人看见的是沈烬破礼出格,胆大妄为,但上官芸只看见了一个于困境中立身,有着不屈筋骨的女子。
灵柩旁那个主丧而立的身影,和那道碎瓦之声,一齐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念及此,心绪难平。
侍女云禾拿着沈国公府的答奠走入书房:“三姑娘,这就是沈国公府送来的东西,还有沈大小姐的亲笔帖呢。”
上官芸回过神,顾不得手中典籍看到了何处:“快拿来我看看。”
云禾笑着上前几步蹲下,把放奠仪的匣子放在上官芸的书案上,准备打开,“姑娘向来持重,可少有这么喜形于色的时候。”
“沈家大小姐送来的还有四匹素锦,是江宁织造的上好锦缎呢。”
只见匣里内置一锭上品松烟墨,一柄玉如意,还有个红木小匣,里头放着一对乳糖狮子。
上官芸拿起那锭松烟墨,摩挲着上面的竹纹。
松柏长青,烟灰归尘,是取魂归道山的意境。素锦算作料子钱,如意意在冲淡丧气,糖狮子回赠表共享祭仪。
“这礼回的清雅贵气,又不铺张。依奴婢看,她这般细致妥当,哪儿是传言中不知礼数的人。”
上官芸道:“世人惯爱以自己的尺子去度量旁人。可沈烬若当真是目光短浅之辈,又怎敢上书天子,以女子之身在灵前掼盆。”
“这锭松烟墨不必上册入库了,就摆在我的书房里吧。”
云禾弯腰应了:“咱们家就是来京城来得晚些,沈夫人又是个不爱交际的,连带着京城的官眷们也甚少见到沈家大小姐。要是姑娘和她在一处长大,定能聊到一起去呢。”
上官芸没有接话,拿起来那幅沈烬的亲笔帖。
字迹端正,言辞恳切,只言感念路祭相送和同袍情谊,不提私交,也不求照拂。
谢礼没有金银,全都是清雅之物,轻重有度,让人挑不出差错。
情之所至,敢逆行尽孝;谋之所至,能破格成事。
热烈与审慎,刚硬与隐忍,奇妙地融在了一个人身上。
上官芸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
同是女子,沈烬却没有困在划定的框架里,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轻声开口,似说与云禾,又似在问自己:“同为女子,何以她便能冲破桎梏呢?”
云禾闻言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温声道:“沈大小姐是处境特殊,姑娘幸福美满,定不会有这些时候的。”
上官芸未语,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院外的云天。
“姑娘?” 青禾见她沉默许久,轻声道。
上官芸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漾开一抹明亮,语气平静却笃定:
“以后有机会寻个妥当的日子,我要亲赴沈国公府回访致谢。”
隔着一纸笔帖,一份谢礼,上官芸努力地想要窥见沈烬真实的一角,愈发想要再见一见沈烬,不是像初次那样只敢远远地看着。
她迫切想要和对方相见,然后抬起头问问沈烬,支撑她一路逆势而行的,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靖北伯府。
陆府管家将沈忠带来的谢仪交给下人后,引着沈忠进了外书房,屏退了左右人等,亲自奉茶后准备退下。
谁知他跨出书房门槛后刚要把门关上,转身时目光一扫廊下,险些一口气呛住。
廊柱侧边,大剌剌杵着两道身影。
陆承昭一反常态地穿了身暗色衣裙,半弓着腰,侧脸把耳朵贴在书房木门的缝上,脚尖不自觉地踮起,脖颈抻得老长。
专注得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门板里,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
陆承书倒还是一身杏黄锦袍,在陆承昭身后从容地站着,好似门神。
姐弟两个简直旁若无人。
管家感到牙疼,快步上前:“二姑娘,三公子,老爷正在里面会客,不好在此偷听,还是移步别处吧!”
陆承昭头也不抬,耳朵依旧黏在门上,漫不经心地挥手,理直气壮:“慌什么,里面是我的亲生父亲,来人是阿烬家的,哪个还能拦着我听两句消息不成?”
管家哭笑不得:“可这是密谈……”
陆承书适时上前一步:“管家放心,我们姐弟就在这里待片刻,绝不贸然闯进去。等里面谈话结束了,我们自会进去向父亲禀明,不会让您难做的。”
管家左右为难,又不敢敢强行驱赶。几番踌躇,只得长叹一声,再三叮嘱二人切莫惊扰屋内,才走开了。
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围安静了,陆承昭把耳朵又往门缝里靠了靠,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双手虚扶着门板,身心都拴在了里面的对话上。
陆承书无奈地看着自家姐姐这副贼头贼脑,嗯,急不可待的模样,略摇了摇头,安静地陪她守在门外。
书房之内,只剩陆骁和沈忠相对。
沈忠立于堂下,躬身行礼:“小人沈忠,见过靖北伯。”
待到陆骁抬手示意免礼,沈忠才直起身道:“先家主大丧出殡那日,劳伯爷府上设路祭相送,我家姑娘和夫人感念于心,特备薄礼,遣小人来府上致谢。”
陆骁端坐上首,神色温和:“无需多礼。忠武王新逝,听闻你家夫人连日哀恸伤了身子,近来可有好转?”
“劳伯爷挂心。我家夫人身体本就有些孱弱,如今遇着此事,亏空得更是厉害。大小姐看着夫人煎熬,实在不忍。”
“有意待诸事稳妥,便带着夫人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好生静养。”
沈忠只说静养,陆骁却明白了。
京城诸事繁杂,定不是那安稳之地了。
陆骁眸底微光一闪,点头道:“是该好生将养着。”
“小人此番前来,一则是特将去处心意,告知伯爷,一则是来送些东西。”
沈忠微躬着身,继续道:“我家大小姐言明,昔日先家主与伯爷有并肩浴血的同袍之谊,过去也常听两位国公夸赞伯爷,说靖北伯掌兵多年,是真正的忠勇守道之人。”
“大小姐近日整理先家主的一些遗留文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