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说“真的”的时候,小禾的影子在地板上停住了。不颤了,不缩了,也不伸了。就那样停着,像一面湖水被冻住了,连涟漪都凝固在表面。
小禾没有说话。影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苏瓷以为她不信。等了一会儿,影子开始抖了。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很轻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抖。那是小禾在点头。她点了很多下,一下接一下,像怕点得慢了,苏瓷就会把话收回去。
“嗯!”她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苏瓷觉得自己的耳朵装不下。那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听到“可以见到妈妈”的时候,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声“嗯”。不是回答,是扑过去。
苏瓷站起来,走到林砚旁边。她的腿蹲麻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像踩在棉花上。林砚也站起来,看着她。
“用你的手机。”苏瓷说,“视频通话。”
林砚愣了一下。“视频通话?她是鬼。摄像头拍不到她。”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
不是探灵符,不是定身符,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黄纸朱砂的标准款。这张纸是白色的,比普通符纸长出一截,窄一些,边角剪成了弧形——像一个手机。她画这张符的时候,比着手机壳画的。纸面光滑,是上好的玉版宣,她在淘宝上买的,五块钱一刀,宣纸不贵,贵的是朱砂和画废的纸。这张符她画了七遍,废了六张,这是第七张。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张符的存在。因为她不确定它能不能用。显形符的原理是短暂的灵体物质化,让鬼魂在活人眼中呈现影像。但摄像头不是眼睛。摄像头没有视网膜,没有视神经,不会接收灵光。摄像头接收的是光——反射光、折射光、直射光。灵体不发光,灵体反光吗?苏瓷不知道。她在理论上推导了三个月,用数学公式算了七页纸,结论是“理论上应该可以,但没实测过”。她不敢测。因为这种符一旦画成,朱砂的纹路就定了,不能改。测一次,用掉了,就没了。她只有一张。
她把符纸夹在指间,对着窗户的方向,让夕阳从背面透过来。符纸中央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不是朱砂的红,是掺了别的东西。她掺了自己的指尖血,画这种符需要血引——不是普通的咬破手指那种,是取心血。不疼,但画完之后心口闷了三天,小九以为她生病了,把辣条藏起来不让她吃。她把辣条翻出来吃了两根,心口就不闷了。辣条治百病。
“林砚,手机。”
林砚把手机递过来,没有问干什么。苏瓷接过,把符纸贴在手机背面的摄像头下面,然后用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一个圈。不是画符,是激活。这种符的激活方式不是念咒,是用灵力在符文的核心位置施加一个旋转的力,像拧发条。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半圈,再顺时针一圈半。圈数不能错,错了灵力就会乱窜,符纸会烧,手机也会烧。她在脑海里练了上百次,一次都没有实战过。
她拧了。
第一圈。符纸的边缘亮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下打火机又松开了。第二圈。符纸中央的符文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热量透过纸背传到手指上。第三圈。符纸发出了“嗡”的一声,很轻,像蚊子从耳边飞过。
逆时针半圈。符纸的温度降下来了,但光没有灭。光从朱砂的纹路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像快要凝固的血。
最后一圈半。苏瓷闭了一下眼睛。她需要集中全部的灵力,不是从丹田调,是从心口调——心血画出来的符,用心血激活。她的心口又开始闷了,像有人用手掌按在那里,不重,但按得很实。她没有停。她把最后一圈半拧完了。
符纸亮了。不是暗红色,是金色。金光照在手机背面的摄像头上,像一层面纱,又像一层水膜。苏瓷把手机翻过来,打开摄像头。
屏幕亮了。
出租屋的墙角出现在屏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苏瓷把镜头对准小禾蹲着的地方。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的心沉了一下。没成功?符纸废了?心血白取了?辣条白吃了?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从无到有慢慢浮现的,是像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先是一个亮点,在屏幕正中央,像一颗星星。然后亮点扩散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像石子扔进水里。水纹荡到的地方,画面就清晰了。先是一小片粉色的衣角,然后是一只赤着的脚,然后是辫梢,然后是整张脸。
小禾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不是苏瓷平时看到的那个半透明、模糊的、需要靠感知才能辨认的鬼魂。是一个真实的、有颜色的、像普通孩子一样的小女孩。粉色的睡衣,两个小辫子,赤着脚。脸上有泪痕,眼睛有点肿,但她在笑。酒窝,两个。
苏瓷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灵力消耗太大了。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每跳一下就疼一下。她忍着。
“能拍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林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看到了小禾。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是靠感知,不是靠苏瓷的转述,是实实在在地,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她比他想象的要小。五岁的孩子,本来就该这么小。但他没想到这么小。小到他不忍心看了。
苏瓷把手机递给林砚。“你打。”她怕自己拿着手机手会抖得太厉害,刘翠花看到会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刘翠花不会看到她的手抖,因为电话那头看不到这边。但她还是怕。她怕自己撑不住。
林砚接过手机,翻到刘翠花的号码。他盯着那个绿色的拨号键,没有按。
“怎么了?”苏瓷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小禾的妈妈在南方,在电子厂上班,这个时间她在流水线上。她的手机可能不在身边,可能在宿舍里充电,可能在工服口袋里调成了静音。她可能接不到。她可能接了,但身边有人。她可能身边有人,但不敢让别人听到。她可能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林砚怕的是——她不想接。不想接,不是不想见小禾,是不敢见。见了,就要承认小禾真的死了。不见,她还可以骗自己说小禾还在老家等,小禾还活着,小禾还在等她回去接她。见了,就骗不了了。
他按了下去。
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回响。四声,五声,六声。苏瓷看着林砚,林砚看着手机屏幕。第七声响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喂?”那边有机器轰鸣的背景音,还有人在喊“快点快点”。刘翠花在工厂里。声音很紧,像在赶时间,手指可能还在流水线上没来得及抽出来。
“刘翠花,我是林砚。小禾想见你。视频通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机器的轰鸣声还在,但人不说话了。半分钟,像半个世纪那么长。苏瓷蹲在墙角,看着手机屏幕里小禾的影子。小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苏瓷和林砚都不说话了,她也不敢说。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我在上班。”刘翠花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机器的声音盖过去。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见了说什么?说了之后怎么办?她的脑子里在打仗,一边说“快接,女儿在等你”,一边说“接了你就走不出来了”。两边都在喊,喊得她头疼。
“请半小时假。”林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请求,是通知。你请半小时假。不是“你能不能请”,是“你请”。
“请不了。缺勤扣全勤。”刘翠花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在拒绝,她是在找一个允许自己答应的理由。扣全勤不是理由,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没有理由,她就得承认是自己不敢接。
林砚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墙角那片空空的地板,小禾在那里等他开口。他不知道小禾听不听得到,但他不想让她听到这个。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声音压低了一点。
“全勤多少?”
“五百。”
“我转给你。请半小时假。”
刘翠花又沉默了一下。“不用你转。我跟组长说一声。”然后挂了。
林砚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挂断后的嘟嘟声。他看着墙角那片空地板,小禾还在那里,他不知道她听没听到。他蹲下来,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在跟组长请假。她马上就打过来。”
小禾没有说话。但地板上的灰尘扬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轻轻跺了一脚。林砚不知道那是小禾在点头,还是风吹的。他宁愿相信是点头。
苏瓷低下头,看着屏幕里小禾的影子。小禾还在攥衣角,攥得手都白了。苏瓷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形符已经激活四分钟了。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画这张符的时候,理论计算的结果是“十分钟左右”。但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纸皱了,朱砂淡了,心血也不知道够不够浓。她不确定。
她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吃了一根。辣条是辣的,但她的舌头已经尝不出辣味了。她只是在嚼。嚼的时候可以不想别的。
手机震了。
林砚看了一眼屏幕——刘翠花的视频通话邀请。
他没有立刻接。他看了苏瓷一眼。苏瓷把辣条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红油顺着往下淌。她点了点头。
林砚接了。
屏幕里,刘翠花的脸出现了。她已经不在流水线上了。背景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铁架床,白墙,窗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是宿舍。她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脸上有被口罩勒出的红印,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在哭。不是在视频接通之后才开始哭的,是在接通之前就已经哭了很久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没有擦干。眼泪还是从眼尾淌了下来。她以为看到小禾的时候她能忍住。她以为她能笑着喊一声“小禾”,然后说“妈妈在这里”。但她没有准备好。她准备了一辈子也准备不好。
她看到了小禾。
用她自己的眼睛,在手机屏幕里,看到了她的女儿。粉色睡衣。两个小辫子。赤着脚。蹲在墙角。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长大,没有变样,没有因为死了三年就变成另一个样子。她还是那个样子。五岁。小禾永远五岁了。
刘翠花的嘴张着,嘴唇在抖,抖了很久。她想说“小禾”,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淌过脸颊,淌过嘴角,淌到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
“小禾……妈妈在这里。”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气。
小禾的头抬起来了。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小小的、亮着光的方块。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瓷以为符纸要撑不住了。久到林砚的手开始抖了。
“妈妈。”小禾说。就两个字。就是“妈妈”。像她活着的每一天,在老家门口等妈妈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村口出现一个人影,不管是不是妈妈,她都会先喊一声“妈妈”。喊完了,不是,再等下一次。但这次是了。
刘翠花的哭声从手机里涌出来,不是捂住嘴的闷闷的哭声,是放开了的、不怕被人听到的、嚎啕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甚至不像一个妈妈在哭,像一个孩子丢了心爱的东西,找了很久,突然找到了,抱在怀里,又哭又笑的那种哭。
林砚站在那里,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碗溢出来的水,不敢动,怕洒了。他的手在抖。从手腕开始抖,传到手肘,传到肩膀,传到整个人。他没有把手机放下。他把手机举得更稳了,两只手的大拇指抵住手机两侧,像夹住一块滑溜溜的石头,怕它掉下去。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辣条辣的。他没有吃辣条。他也没有哭。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热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他忍住了。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流眼泪。他别过脸去,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他把脸转回来了。因为他听到小禾在说话。
“妈妈,你瘦了。”小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她不是在说“你瘦了,你要好好吃饭”,她只是在确认——这是我妈妈。我妈妈长这样。圆脸,嘴角有颗痣。她瘦了,但我还认得。
“妈妈……妈妈在减肥。”刘翠花拼命点头。她点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用头撞墙。她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来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点头还能动。
“妈妈,你别哭了。”小禾说,“你不哭了,我才敢看你的脸。你一哭,脸就花了。我看不清。”
刘翠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擦不干,刚擦掉又涌出来,像一口永远舀不干的井。她笑了一下。她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笑了一下。嘴唇在抖,嘴角在抖,整个脸都在抖,但她在笑。
“妈妈没哭。妈妈没哭。”她说。声音在抖。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妈妈……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你上次也说眼睛进东西了。上上次也是。你每次都这样说。”
刘翠花愣了一下。她忘了。她忘了小禾记得。她以为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她以为她骗过去了。但小禾记得。每一句“眼睛进东西了”都记得。
“妈妈,我跟你说件事。”小禾的声音突然变亮了。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决定了”的亮。
“你说。”
“我不等你了。”
刘翠花的手停了一下。她张着嘴,嘴唇在抖。
“你不用回来。我自己走。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饭。不要哭。”
刘翠花没有说话。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她在用嘴唇重复小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你不用回来,我自己走。”她重复了三遍。第一遍嘴唇在抖。第二遍不抖了。第三遍嘴唇不动了。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分成了两条。
手机那头,小禾在等。她等她睁眼。
刘翠花睁开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我决定了”的红。和小禾眼睛里的光一样。
“好。”她说,“妈妈不哭了。”
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这一次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一面镜子,擦到袖子都湿了,眼睛周围的皮肤都擦红了。但她没有哭。眼泪没有再涌出来。她忍住了。
“妈妈,你还戴着我画的项链吗?”小禾的声音变了。不是平静了,是小心翼翼。她怕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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