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来了。上午十点，苏瓷刚吃完泡面，碗还没洗。茶几上摊着两包空辣条袋，一包是她昨晚吃的，一包是今早吃的。小九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门没锁。顾衍推门进来，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被风吹过之后又睡了一觉。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透明，能看到里面是辣条。三包。苏瓷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买的？”
“嗯。”
“楼下超市？”
“嗯。”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大块，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歪着。
苏瓷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辣条，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了。不是太辣，是太甜。甜辣味的。她咽了。“这个牌子太甜。”
顾衍说“不好吃？”
苏瓷说“好吃。但太甜。辣味不够。”
顾衍想了想。“那下次买辣的。”
苏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他说“下次”。好像默认了还会有下次。苏瓷没有接话。她把那包甜辣味的辣条放在茶几上，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顾衍昨天给的那个牌子，咬了一口。辣。对味了。
“顾衍。”
“嗯。”
“躺下。”
顾衍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苏瓷。“躺下干嘛？”
“进你的脑子。”
顾衍想了想。他脱了拖鞋，在沙发上躺下来。姿势和上次睡觉的时候一样——整个人歪着，头偏向一边，手臂垂在沙发边缘。苏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神游符，不是之前用的那种小张的，是一张大的，纸面发黄，边角磨毛了。这是她画得最差的符，因为她每次用都会梦到不该梦的东西。上次用是进赵磊的梦，醒来浑身是汗。上上次是进林芳的梦，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神游符是唯一能进入活人意识的方法。
她把符纸贴在顾衍的额头上，符纸的边缘刚好压住他的发际线。他的头发太乱了，有几根翘起来，压在符纸下面。苏瓷把那些头发拨开，按平符纸。
小九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顾衍脑袋旁边，歪着头看他。“姐，他睡着了？”
“还没。”顾衍的眼睛还睁着，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闭上眼睛。”苏瓷说。
顾衍眨了眨眼，闭上了。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朱砂瓶，拧开盖子，用无名指蘸了一点朱砂，在神游符的背面点了一个点。不是画符，是定位。点在哪里，她的灵识就从哪里进入。
她没有立刻开始。她先把手按在神游符上，闭上眼睛，感受符纸的温度。神游符和其他符不一样。其他符激活的时候是热的，烫的，像被火烧。神游符是凉的，像一块冰。不是物理上的凉，是灵力的凉。她的灵力在接触到符纸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吞噬，是引导。引导着她的灵识往下沉，沉进顾衍的身体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从头顶被抽出来，像一根线，穿过符纸，穿过顾衍的额头，穿过他的颅骨，穿过他的大脑皮层，进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的身体还坐在沙发上，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那里了。
坠落。不是往下坠，是往内坠。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但中间没有门。一瞬间，她站在了一片白色的虚空中。
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只有白。不是纯白，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花、分不清远近的白。像大雾天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四面八方都是雾，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但这里比雾更彻底。雾至少还有颗粒，还有湿度，还有你站在地面上的感觉。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感觉都快要消失了。
苏瓷站了一会儿，确认了脚底下有东西。不是地面，是一种“踩上去不会掉下去”的感觉。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灵力从指尖渗出去，在白色的虚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痕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在画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回应——不是硬的，不是软的，是“你不画它就什么都没有，你画了它才有一点什么”。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道金色的线。线在慢慢消失，不是被擦掉了，是被“什么都”吸收了。像一个黑洞，但不是吸东西进去，是让东西自己觉得自己不存在。
她站起来，迈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又迈了一步。还是没有声音。她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走”。因为没有参照物。没有影子，没有声音，没有距离感。她可能在走，也可能在原地踏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还在，人字拖还在，透明胶带还在。但她觉得自己在变淡。不是身体在变淡，是她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感在变淡。像一块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慢慢稀释，慢慢变成水的颜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探灵符——不是真的探灵符，是意识空间里灵力凝聚出来的投影。她把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燃了，冒出一缕烟。烟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和白茫茫的空间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几秒钟，烟没有飘向任何方向，没有下沉，没有上升。它就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它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它自己不想存在了。
符纸灭了。烟散了。什么都没有检测到。
苏瓷把符纸收起来。她又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多远。可能是十步，可能是一百步，可能一直在转圈。她试着用灵力在走过的路径上做标记——每隔几步就在地面上点一个金色的点。但点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她的灵力在这个空间里像沙子漏过筛子，留不住。
她停下来，对着虚空说话。
“顾衍。”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没有反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她甚至不确定声音有没有传出去。因为她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是在“感觉”自己在说话，不是“听到”。她在意识空间里，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灵力振动。但这里的灵力振动一产生就被吸收了，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刚荡开一圈就被冻住了。
她又喊了一声。
“顾衍。”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不是地面，是虚空。但她按下去了，按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硬的，不是软的，是“什么都没有但你的手停住了”。她的手停在那里，灵力从掌心渗出，像树根一样向下延伸。她闭上眼睛，用灵力去感知整个空间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力去触摸。
她感觉到了。
这个空间不是平的，不是圆的，不是方的。它是“无限”的。不是大到没有边界的无限，是“边界不存在”的无限。就像一个圆没有圆心，一条线没有起点和终点。她不知道这个空间有多大，是因为“大”这个概念在这里没有意义。这里没有空间，只有“空白”。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顾衍，你在吗？”
这一次，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不是回声，是有人听到了，在想怎么回答。等了很久。
“在。”
一个字。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苏瓷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她闭上眼睛，用灵力追踪那个字的来源。灵力像一根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穿过白色的虚空，穿过无穷无尽的空白，直到碰到另一个灵力的点。那个点很小，微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它在那里。
她走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她的灵力在消耗，比在现实世界中快得多。每一秒都像有人从她身上抽走一滴血。她的手指开始发紫，指甲盖下面出现了黑色的血点。但在意识空间里，她看不到自己的手。她只能感觉到。
然后她看到了顾衍。
不是站在她面前，是蹲在远处。很远，远到她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轮廓。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但这个角落没有墙。他只是在白茫茫的空间里，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角落。
苏瓷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蹲下，她站着，低头看着他。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背很弯，弯到像一个问号。但问号的末尾没有那个点。
她蹲下来，平视他。他抬起头，看着她。在意识空间里，他的眼睛是全睁着的。不是现实中那种半睁半闭的、像永远没睡醒的样子，是全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但她的灵力告诉她，那不是深，那是空。不是深不见底，是根本没有底。
“你来了。”他说。
“嗯。”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但你在。”
顾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虚空。他的脚没有穿鞋，光着的，脚趾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苏瓷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尊被遗忘了的雕塑。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苏瓷问。
“不知道。”
“你平时待在这里干嘛？”
“没干嘛。”
“什么都不做？”
“嗯。”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意识空间里灵力凝聚的投影，辣条是甜的。她咬了一口，嚼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灵力告诉她，这个甜味不是真的，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在意识空间里，一切味道都是记忆的投射。她记得辣条是辣的，但在这里，她尝不到辣。因为顾衍的意识里没有辣。他的意识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和她共享意识空间的时候，她只能尝到“什么都没有”的味道。甜是她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幻觉。
“你不想出去？”
顾衍想了想。他的睫毛很长，低下头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也是白的。在这里，连阴影都是白的。
“去哪？”
苏瓷把辣条咽了。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应该去哪。她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能一直蹲在这里，蹲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不能”不是理由。“应该”也不是。他需要一个“想去”的地方。他没有。
“顾衍。”
“嗯。”
“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顾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
苏瓷没有说话。她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别的了。
“真的没有。”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没有。”
苏瓷看着他。“没有也是一种理由。”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没有。你活着，但没有理由。这就是你的理由。”
顾衍想了想。“你这么说，好像我活着是因为没有理由。”
“嗯。”
“但这不是理由。”
“是。因为是你在活着。不是理由在活着。”
顾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瞳孔里映出苏瓷的脸——卫衣，乱糟糟的头发，嘴角有辣条油。她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也许在这个意识空间里，他看到的是一个变形的、被空白吞噬了大半的她。也许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你说话像绕口令。”
苏瓷说“辣条吃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他一根。顾衍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的。”
“嗯。意识空间里的辣条是甜的。”
顾衍把辣条咽了，又咬了一口。“不好吃。甜的不辣。”他把剩下的半根递给苏瓷。苏瓷接过，吃了。甜的。确实不好吃。但她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灰。但她拍了。拍完之后，她看着蹲在地上的顾衍。
“走吧。”
“去哪？”
“出去。”
“出去干嘛？”
苏瓷想了想。她想起工作室茶几上那碗还没洗的泡面碗，碗底剩了一点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膜。她想起小九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想起楼下那个老大爷遛狗，狗在拉屎，老大爷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想起林砚的保温杯，速溶咖啡，快过期了还在喝。她想起老张在护城河里清理河道，捞了一天又一天的垃圾，捞不完，但还在捞。
“出去吃辣条。辣的。不是甜的。”
顾衍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她。
“你刚才问我活着的理由。”
“嗯。”
“你还没说你的。”
苏瓷看着他。“辣条。泡面加两个蛋。小九的肚子。护城河的老张。林砚的订单。”
“林砚的订单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顾客。有他我才能赚钱。”
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老旧的升降机，一节一节往上抬，抬到一半还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站直了。他站在白色的虚空中，看着苏瓷，眼睛是全睁着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
苏瓷看着他。“找到了你没有理由的理由。”
顾衍愣了一下。“没有理由也是理由？”
苏瓷说“嗯。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是理由。”
顾衍看着她。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接近笑了。但他没有笑。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不是消失，是醒。苏瓷知道他要醒了。她的意识也开始从虚空中抽离。在完全抽离之前，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苏瓷睁开眼睛。
她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手指上全是朱砂。嘴唇发白，心口闷得像被人攥着心脏往外拉。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膝盖蜷着。小九蹲在她旁边，两只前爪按着她的肩膀，爪子冰凉冰凉的。
“姐，你进去了多久？”
“不知道。”
“快一个小时。”
苏瓷舔了舔嘴唇。“这么久？”
“你的脸白得像纸。”
“那是辣条吃少了。”
小九没有接话。她盯着苏瓷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还按在苏瓷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苏瓷转过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顾衍。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慢。苏瓷伸手把神游符从他额头上揭下来。符纸已经黑了，朱砂从红色变成了黑色，像干涸的血。苏瓷把符纸折好，塞进口袋。不是扔了，是收起来。画了七遍，心血画的，舍不得扔。
顾衍没有醒。
苏瓷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顾衍给的那包，还剩两根。她咬了一口，辣的。辣到她眼眶红了。但不是哭。她嚼完了，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
“姐，你在他意识里看到了什么？”
苏瓷想了想。她想起那片白色的虚空，无穷无尽，连灵力都无法穿透。她想起用探灵符时，烟不飘、不散、不存在。她想起在地面上画线，线被“什么都”吸收。她想起那个空间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它不是空虚，空虚至少还有“空”这个概念。它比空虚更彻底。它是否定。否定空间，否定时间，否定存在本身。顾衍蹲在那里，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蹲在那里，是因为那里没有“站起来”的理由。
“看到了一片白。”
“然后呢？”
“然后他说没有。”
小九把脸凑近了一点。“没有什么？”
“活着的理由。”
小九想了一会儿。她的尾巴从苏瓷的手背上扫过，一下，两下。“那怎么办？”
苏瓷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了。“先活着。等理由来。不来再说。”
小九把下巴搁在苏瓷的肩膀上，两只爪子搭着背包边缘，想了想。“那要是永远不来呢？”
苏瓷看着她。“那就等一辈子。活着才能等。死了就等不了了。”
自杀妖在顾衍的意识空间里没有现身，因为顾衍的意识已经被吃空了。它不需要现身。它就在那片空白里。不是藏在某个角落，是化成了那片空白本身。苏瓷在意识空间里对付不了它，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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