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妖消散后的第三天,顾衍又来了。
苏瓷正在吃泡面,加蛋加两个。小九蹲在茶几上,和她分一根火腿肠。门没锁,顾衍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前几天那件不一样——这件领口没有英文字母,但一样皱。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像被风吹过之后又睡了一觉,刘海几乎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透明,能看到里面是辣条。四包。不是三包,是四包。苏瓷看了那个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买了四包?”
“嗯。”
“楼下超市?”
“嗯。那个牌子有货了。”
苏瓷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没有皱。不是太甜,不是太辣,是正好。那个牌子。她咽了。“这个对味了。”顾衍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大块,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歪着。小九来到他脚边,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说话,又走回去了。顾衍看着她的背影,“她怎么了?”苏瓷把辣条咽了。“不知道。可能觉得你今天的头发比昨天更乱。”顾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有摸出所以然,把手放下了。
“苏瓷。”
“嗯。”
“你收我当徒弟。”
苏瓷把辣条从嘴里拿出来。“不收。”
“为什么?”
“你吃不了苦。”
“我能。”
“你连辣条都买错过。”
“那是第一次。以后不会买错。”顾衍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举到她面前。四包辣条,都是那个牌子,都是辣的,不是甜辣。苏瓷看着那四包辣条,看了几秒钟,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不收。”
顾衍想了想。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支付软件。苏瓷看着他的动作,把嘴里的辣条咽了,提前说了一句“不收”。顾衍没有停。他转了账。
苏瓷的手机震了。支付宝到账,两万元。她看着那条到账短信,沉默了一下。两万块。她上个月的总收入是三千二,上上个月是两千八,上上上个月是零。两万块是她大半年的收入。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五分钟,转了两万块,连自己为什么要当徒弟都没说。苏瓷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收我当徒弟,我每个月给你两万。”
苏瓷看着他。“好。”
小九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顾衍脚边,仰起脑袋看他。这次她看了更久,久到顾衍以为她在数他脸上的灰尘。然后她开口了。“师弟。”
顾衍低下头。“什么?”
“师弟。你以后就是我师弟了。”
顾衍把目光从小九身上移到苏瓷脸上。“她说什么?”
苏瓷把辣条咽了。“她说你是师弟。”
“为什么我是师弟?”
小九的尾巴翘起来了。“因为我是师姐。我比你大。你一百三十七除以五,不到三十。我一百三十七。我比你大。”
顾衍想了想,低头看着小九。“你一百三十七岁?”
“嗯。”
“那你比苏瓷大。”
“嗯。但我叫她姐。因为她是人。人的寿命短,我得让着她。”
苏瓷看了小九一眼。“你让着我?”
小九的尾巴晃了一下。“嗯。你吃泡面的时候我会让你先吃蛋。”
“那是因为你吃不了蛋。你是狐狸,狐狸不吃蛋。”
“我吃。上次你给我的溏心蛋我吃了。”
“你吃了吐了。”
“那是太烫了。”小九把脸别过去,不看她。苏瓷嘴角弯了一下。顾衍看着她们两个,嘴角也动了一下。
“那我是编内的还是编外的?”顾衍问。
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编外的。没有工资,没有证件,没有五险一金。”
“有辣条吗?”
苏瓷看了他一眼。“自己买。”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得刺眼。
小九从地上跳上沙发,蹲在扶手上,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迎风的旗。她仰头看着顾衍,下巴抬得很高,高到能看到她粉色的下巴肉。
“师弟,明天来的时候带辣条。那个牌子的,辣的,不是甜辣。”
顾衍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半睁的眼睛。“好。”
小九的尾巴尖晃了晃,从旗杆变成了波浪。“师姐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询问,像在考试。正确答案她已经有了,她只是想听听他能不能答对。
顾衍想了想。“辣的?”
小九的尾巴晃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说“对”,而是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想了大概三秒钟,她说:“辣的。我姐吃什么我吃什么。我姐吃辣的我吃辣的,我姐吃甜的我吃辣的。”
顾衍看了苏瓷一眼。苏瓷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人字拖吊在脚尖上晃。她手里捏着一根辣条,红油顺着包装袋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直接嘬了一口。她的目光没有从辣条上移开,更没有看顾衍。她在嚼。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确认这根辣条是不是真的辣。她咽了。然后舔了一下嘴唇。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
顾衍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低下头。小九还蹲在扶手上,尾巴已经从旗杆变成了一个小问号,弯弯的,尖儿朝下。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指插进她的尾巴里。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小九的尾巴猛地弹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瞪了他一眼。“师姐的尾巴不能随便摸。”顾衍把手收回来。“对不起。”小九把尾巴重新翘起来,翘得比刚才更高。“明天可以。”顾衍说“好”。
他转过身,走进阳光里。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他走了三步,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阳光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个金色的逗号。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被门关上的震动震亮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苏瓷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把包装袋揉成团,抬手扔向垃圾桶。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垃圾桶边缘,弹了出来,滚到墙角。她没有捡,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小九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墙角,叼起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她走回来,跳上苏瓷的膝盖,蜷起来,尾巴盖住了脸。尾巴尖露在外面,微微颤了一下。
“姐,他说明天带辣条。”
“听到了。”
“他说好。”
“嗯。”
“他摸我尾巴。”
小九的声音从尾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枕头压住了。苏瓷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尾巴,伸手拨了一下。尾巴没动,但尾巴尖又颤了一下。
“你让他摸的。”
小九把脸从尾巴下面拔出来,瞪着苏瓷。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但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尾巴蹭的。她瞪了两秒钟,又把脸埋回去了。
“明天可以。”声音更闷了。
苏瓷嘴角弯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那片薄薄的耳廓。小九没有躲,耳朵在她手心里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小九跳到窗台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毛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钟摆。她看着楼下那辆灰色的保时捷驶出巷口。倒车的时候又差点撞到垃圾桶——离桶沿大概两厘米,他停了,往前开了一点,继续倒。这次没有撞到。车头摆正,开走了。尾灯在阳光下看不清楚,但小九知道它们是红的。她盯着巷口看了几秒钟,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拐角。她转过身,看着苏瓷。
“姐,他还会来吗?”
苏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包辣条——早上拆的那包,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咬了一口,嚼了。辣味在舌头上化开,她的眉头没有皱。
“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找到理由。但他开始找了。”
小九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尾巴从垂着变成了横着,贴在窗台边缘,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找理由好累。”
苏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小九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小九没有挣扎,身体软塌塌地摊在她腿上,像一袋刚拆开的面粉。苏瓷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又滑到脖子。小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呼噜声,像是发动机点火时的那一下轻响。
“累也要找。找到了就不用找了。”
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卫衣里。卫衣上沾着辣条油,她不在乎。她把鼻子拱进布料里,闻到了苏瓷的味道——辣条、泡面、朱砂、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她用脸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闷闷的声音从卫衣下面传出来。
苏瓷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小九,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金灿灿的。楼下那个老大爷在遛狗,狗在拉屎,老大爷在等。狗拉完了,老大爷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每天都是这个动作。弯腰,捡起来,扔掉。狗明天还会拉,大爷明天还会捡。
“不知道。但活着才能找到。死了就找不到了。死了连‘找不到’都不知道。”
小九把脸从卫衣里拔出来。她的鼻头上沾了一小片辣条碎屑,她自己不知道。她仰头看着苏瓷,眼睛圆溜溜的,瞳孔里映出苏瓷的脸——卫衣,乱糟糟的头发,嘴角有辣条油。
“姐,你今天说话好像诗人。”
苏瓷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小九鼻头上的辣条碎屑擦掉。“辣条吃多了。”
小九看了一眼苏瓷的手——手指上红红的,不知道是朱砂还是辣条油。她又看了一眼苏瓷的嘴——嘴角确实有辣条油。她没有反驳。
“你又吃辣条。”
小九把脸埋回卫衣里,这次埋得更深,整张脸都陷进去了,连耳朵尖都没露出来。苏瓷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卫衣的布料扑在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放在小九的背上,没有摸,就是放着。小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线很细,像一根头发丝。苏瓷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地颠了一下膝盖。小九没有醒。呼噜声还在。苏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顾衍又来了。带着辣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苏瓷在吃泡面,小九蹲在茶几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顾衍站在门口,看着苏瓷吃面。她吸溜了一口,面条太长,咬断了,半根掉回碗里,面汤溅了一滴在卫衣上。她没有擦。
“进来。关门。风大。”
顾衍走进来,关上门。他把辣条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大块,他歪了一下,然后坐直了。他的肩膀没有垮。苏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小九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师弟,你今天坐直了。”
“嗯。”
“为什么?”
顾衍想了想。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看小九的时候,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扇阴影。他想了大概五秒钟。“不知道。就是想坐直。”小九歪着头,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臂上。尾巴尖在他袖子上一扫一扫的,像一支毛茸茸的毛笔在打草稿。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毛茸茸的,蓬蓬的,像一朵蒲公英。他没有动。
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苏瓷在对面吃辣条。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了两片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放下碗,抹了抹嘴,从茶几上拿起一包辣条,拆开,咬了一口。
“顾衍。”
“嗯。”
“你今天想干嘛?”
顾衍把目光从尾巴上收回来,想了想。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老旧的升降机,一节一节往上抬。站直了之后,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苏瓷一眼。
“擦车。”
苏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的车不是停在楼下吗?”
“嗯。停在楼下。擦了左边,没擦右边。”
“那你去擦。”
他拉开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走廊照得发白。他侧过头,逆着光看了苏瓷一眼。“你去不去?”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油纸伞。小九变成小狐狸钻进背包里。她走到门口,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左边那只的透明胶带又松了,拖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蚯蚓。她没有低头。顾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透明胶带,没有说话。
楼下,那辆灰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左边亮得像镜子,能倒映出路灯杆和行道树的叶子。右边蒙着一层灰,灰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水痕。不是脏,是“擦了一半”。
苏瓷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小九看着顾衍从后备箱里拿出抹布。抹布是灰色的,旧了,边角磨毛了,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他蹲下来,从右边前轮开始擦。先擦轮毂,用抹布裹着手指,一根一根辐条地擦。擦完轮毂擦轮胎,擦完轮胎擦车身。抹布在漆面上打圈,一圈,两圈,三圈。水痕消失,灰尘被推走,灰色褪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漆面。
苏瓷嚼着辣条,看着他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连贯。从右前轮到右后轮,从右后轮到车尾,从车尾到左边。左边本来已经擦过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蒙着灰。他蹲下来,从左边后轮开始擦。先擦轮毂,再擦轮胎,再擦车身。
小九将下巴搁在苏瓷肩膀上。“姐,他今天擦右边了。”
“嗯。”
“他昨天擦左边,今天擦右边。明天擦哪?”
苏瓷把辣条咽了。“不知道。可能擦车顶。可能擦车底。可能不擦了。”
“为什么不擦了?”
“因为擦到一半不想擦了。他经常擦到一半不想擦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顾衍蹲在车旁边,用抹布在漆面上打圈,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那块漆面亮了出来。他把抹布换个面,继续绕。她看了几秒钟,把脸埋进苏瓷的怀里。
苏瓷把第二根辣条吃完了。
小九探出头。“姐,他擦到左边了。”
“看到了。”
“他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擦左边。他什么时候能擦完?”
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擦不完。但他在擦。”
林砚来的时候,看到顾衍蹲在车旁边擦轮毂。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苏瓷旁边,站定。顾衍已经把右边擦完了,左边也擦完了,车顶够不着他就不擦了,车底也没有擦。他蹲在左前轮旁边,用一根棉签在清理轮毂螺丝缝隙里的灰。那根棉签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可能是他从家里带的,可能是从垃圾桶里捡的,可能是他从口袋摸出来的。它就出现在他的手指间,白色的棉花头已经被灰染黑了。他换了一头,继续掏。
林砚看着那个动作,沉默了几秒钟。
“这人是谁?”
苏瓷没看他。“顾衍。”
“干嘛的?”
“擦车的。”
“你为什么让他擦你的车?”
“不是我的车。是他的。”
林砚又沉默了几秒钟。“他为什么擦自己的车?”
“因为他想擦。”
林砚看着顾衍用棉签掏轮毂螺丝,掏完一颗换一颗,一共五颗螺丝,他掏了五根棉签。后备箱里可能有一整盒。“他擦之前问过车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瓷看了他一眼。“车不会说话。”
“车不会拒绝。”
苏瓷看着他。她的眉毛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表情。“你是在吃醋还是在抬杠?”林砚想了想。“都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快过期的饼干,递了一根给苏瓷。苏瓷没接。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顾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位绩效总被扣的公务员?”顾衍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棉签,头发上沾了灰,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
林砚说“我是林砚”。
林砚站在那儿,嘴里还嚼着那块干饼干,腮帮子一动一动的。顾衍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棉签没停。
“你是那位绩效总被扣的公务员?”
林砚把饼干咽了。“我是林砚。”
“我知道。”顾衍把棉签从螺丝缝里抽出来,棉花头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没换,又塞了回去。“苏瓷跟我说过。她说你喜欢喝快过期的速溶咖啡,还有你的——”他的目光从轮毂移到林砚的毛衣上,停了一下。“你的毛衣起球。”
林砚低下头。领口起了一圈毛球,白的、灰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袖口也是,下摆也是。他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看了看——灰白色的,很小,像一个缩了水的棉花糖。他没有吹,把它塞进了口袋里。口袋鼓了一下,又瘪了。
“嗯。起球了。”
顾衍把棉签在抹布上蹭了蹭,又塞回螺丝缝里。“你为什么不买不起球的?”
“买过。也会起。”
“买贵的。”
“贵的也会起。”
顾衍想了想,把棉签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棉花头又黑了。他换了一头,塞进去。“那我送你一件。不会起的。”
林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伸开,又攥回去了。“不用。”
“为什么?”
“新毛衣也会起球。起球了就不是你送的那件了。是你自己穿旧的。”
顾衍的手停了一下。棉签塞到一半,卡在螺丝缝和轮毂之间,不进不退。他抬起头,看着林砚。林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顾衍先低下了头,把棉签又往里推了半寸。
“你说话好像苏瓷。”
林砚把嘴里那口干饼干咽了。“辣条吃多了。”
苏瓷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吃辣条了?”林砚说“现在”。他把咬了一口的饼干举起来——饼干是原味的,没有辣味。苏瓷看着那块饼干,沉默了两秒钟。
“那是饼干。”
“我知道。没有辣条,饼干也行。”
顾衍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觉得好笑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弯,弯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上弯了一点点。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棉签,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蹭着黑印子,嘴角弯着。
苏瓷说“你笑什么”。
他说“笑你们穷”。
苏瓷说“穷有什么好笑的”。
他想了想,把棉签从轮毂螺丝里抽出来,棉花头彻底黑了,他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穷但是不想死。有意思。”苏瓷看着他。“你想死了?”顾衍摇了摇头,把抹布叠好放进后备箱,关上。“不想。死了就看不到你们穷了。”苏瓷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
小九用尾巴拍了拍苏瓷的肩膀。“姐,他是在夸我们还是在骂我们?”苏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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