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没有立刻去见囡囡。
她回到工作室,洗了个澡——其实是拿湿毛巾擦了一遍,热水器还是没修,她也没钱修。换了身干净衣服,说是干净,也就是没有辣条油渍的那件卫衣。她坐在沙发上,从背包里翻出那张报警记录上的照片。
圆脸,短发,两个酒窝。浅蓝色衬衫。
她看了很久。
“姐。”小九从沙发扶手上探出头,“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太晚了。囡囡要睡觉。”
小九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她睡得着吗?”
苏瓷没回答。她把照片放进口袋,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苏瓷去了城西。
囡囡住在姨妈家,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苏瓷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眉眼和林芳有三分相似。她是林芳的亲姐姐,林芳出事那年,她在外地打工,回来才知道妹妹“跑了”。她找过,没找到。后来她接手了囡囡,把囡囡从赵志强那里接走了。赵志强没拦,说“你要你就带走”。
“你是?”林芳的姐姐看着苏瓷,目光在她的油纸伞上停了一下。
“苏瓷。林芳的朋友。”
林芳的姐姐愣了一下。“林芳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后来认识的。”
林芳的姐姐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苏瓷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三年级的,字迹工整。冰箱上贴着一张画——蜡笔画,三个小人手牵手,一大两小。中间那个没有脸。
“囡囡呢?”苏瓷问。
“在房间里。今天周末,她说不想出门。”林芳的姐姐低下头,“她最近不太说话。自从你们上次来采了血,她就更不说话了。她可能猜到了。”
苏瓷没说话。她走到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兔子的一只耳朵被揪掉了,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线头露在外面。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她穿着粉色的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是小兔子的形状。
苏瓷敲了敲门框。
“囡囡。”
女孩抬起头。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长得像林芳。尤其是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但她的眼睛不像。林芳的眼睛是圆的,囡囡的眼睛是细长的。她像的是另一个人。苏瓷没有想那个人是谁。她不想知道。
“你是谁?”囡囡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你妈妈的朋友。”
囡囡的手指攥紧了兔子玩偶。“我妈妈走了。”
“我知道。”
“她不要我了。”
“她不是不要你。”苏瓷走进去,在囡囡床边坐下。床很软,她的人字拖在床边踢了一下,掉了一只。她没有捡。“她是回不来了。”
囡囡看着苏瓷。她没有哭。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哭。
“你想见她吗?”苏瓷问。
囡囡愣了一下。“能见吗?”
“能。但只有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囡囡想了想。“她是鬼吗?”
苏瓷看着她。“你怕吗?”
囡囡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玩偶那只被揪掉的耳朵。“她是我妈妈。我不怕。”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显形符。这是她第二次用这张符。第一次是给陈默用的,让他在断桥上见了小雅。那次用完之后,她花了三天才缓过来。因为显形符消耗的不是灵力,是她的精气神。画一张显形符,需要在朱砂里掺自己的指尖血,符文要画五遍——不是一笔画成,是画完一遍,等干了,再画一遍。五遍,层层叠加。每一层都要比上一层更精细。错一笔,整张符就废了。
她画了六张。废了五张。最后一张勉强能用。
她把显形符夹在指间,念了一段咒语。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金色的烟。烟雾在空中盘旋,像一条小蛇,慢慢飘向苏瓷的眼睛,轻轻拂过她的眼帘。
不,不是她的。是囡囡的。显形符的作用对象不是鬼,是活人。它暂时提升活人的视觉,让他们能够看见灵体。苏瓷把符纸的效果引到了囡囡身上。她自己不需要。她一直都能看见鬼。
囡囡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到了她。
林芳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那件褪色的红色睡裙,是新的,白色的,标签还没拆。那是林砚买的。
林芳的头发梳整齐了,脸上没有淤青,嘴角没有裂口。她看起来像那张报警照片里的人——圆脸,短发,两个酒窝。浅蓝色的衬衫换成了白色。但她站在那里,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整个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纸。光线从她身体穿过去,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很淡的影子。
囡囡没有动。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看着角落里的人。看了很久。
“妈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芳的嘴唇在抖。她想走过来,但脚没有动。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显形符只能让她被看见,不能让她移动。她被钉在角落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囡囡。”林芳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妈妈不是不要你。”
囡囡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兔子玩偶上。
“我知道。”她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
林芳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在喊。喊了好久。我不敢出去。我躲在被子里。”囡囡的声音在发抖,“后来你不喊了。我睡着了。早上醒来,你就不在了。爸爸说你走了,不要我了。”
林芳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鬼没有眼泪,但显形的时候有。因为她在燃烧自己的能量。每一滴眼泪,都是她存在的时间。
“你骗人。”囡囡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不是不要我。你是被人打死的。”
苏瓷愣了一下。她看着囡囡。九岁的孩子,什么都懂。大人们以为她不懂,她懂。她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人能让她妈妈回来。
“那个人被抓了。警察叔叔说的。”囡囡擦了擦眼泪,“他会判刑吗?”
苏瓷替林芳回答了。“会。”
“判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短。”
囡囡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把兔子玩偶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林芳面前。她伸出手,想碰林芳的手。手指穿过去了。鬼碰不到活人。显形也不行。
囡囡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缩回去。
“妈妈,你的手好冷。”
林芳笑了。不是拍照时那种被要求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两个酒窝,深深的。
“囡囡乖。”
囡囡把手收回来,抱住了自己。“妈妈,你还走吗?”
林芳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白色的衬衫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慢慢化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囡囡看到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妈妈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囡囡。”林芳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画画要继续画。画完了,贴在冰箱上。”
“好。”
“草莓冰淇淋不要吃太多,会肚子疼。”
“好。”
“妈妈……”
林芳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
囡囡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住不想让人听到、但忍不住的哭声。闷闷的,像猫叫。像六岁那年她躲在被子里听到的、妈妈被打时的哭声。
苏瓷别过脸去。她看不得这个。
林芳消失了。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墙,和墙上一个很淡的影子——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囡囡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水渍。
“妈妈。”
没有人回答。
苏瓷蹲下来,平视囡囡的眼睛。“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不疼了。”
囡囡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她穿着白衬衫走的。不是红色。”
囡囡低下头。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画。蜡笔画,三个小人手牵手,一大两小。中间那个没有脸。她拿起一支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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