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瓷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小九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姐,城隍庙那边没有动静。赵科长没有打电话,没有发邮件,没有托梦。他大概在装死。”
苏瓷嚼着辣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小九。”她说。
“在。”小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锅铲。锅里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冒烟。苏瓷看了一眼,决定不问那是什么。
“赵科长那边,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我黑进了他的邮箱。收件箱:0。发件箱:0。草稿箱:0。”
“空的?”
“空的。连垃圾邮件都没有。”
苏瓷沉默了一下。“他的邮箱是用来干嘛的?”
“用来注册账号的。我查了一下,他用这个邮箱注册了七个购物网站、两个外卖平台、一个交友软件。”
“交友软件?”
“嗯。头像是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简介写的是:‘公务员,有房,丧偶’。”
苏瓷把辣条放下了。“丧偶?”
“他老婆还活着呢。”
苏瓷沉默了三秒钟。“这种人,是怎么当上科长的?”
“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城隍庙的晋升不看人品,看年限。熬够了年头,自然就上去了。赵科长熬了八十年,从办事员熬到副科长,从副科长熬到科长。他见过六个城隍爷换届,见过三次投胎系统升级,见过一次阴间大裁员——那一次裁掉了三分之一的鬼差,他没被裁,不是因为能力强,是因为他的工位在角落里,领导把他忘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你把他的底都查了?”
“查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还知道‘百战不殆’?”
“网上学的。”
“你上网到底在看什么?”
“看怎么搞钱。”小九想了想,“顺便看了一下历史。”
苏瓷把辣条捡起来,继续嚼。“行。他不来找我,我找他。”
“你要去城隍庙?”
“不去。去城隍庙还要排队,还要被叫号,还要被那个土地公问‘姑娘你又来了’。我去他办公室门口堵他。”
“他办公室在城隍庙三楼。”
“我知道。所以我还是得去城隍庙。”
“那你刚才说不去——”
“我说的是‘不去排队’。不是‘不去城隍庙’。两个意思。”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
苏瓷站在老槐树下面,盯着树根中间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这是她三天内第二次来了。上一次来,她取了号,排了队,跟土地公聊了天,让小九黑了系统,最后上了三楼,拍了桌子,放了狠话,给了三天期限。三天过去了。期限到了。赵科长没有回复。
苏瓷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地道还是那个地道。墙上的灯还是那些灯。冷还是那么冷。小九从背包里探出脑袋。
“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道比上次更长了?”
“没有。”
“我觉得长了。”
“那是因为你不想去。”
“我是觉得去了也没用。赵科长那种人,你拍桌子没用。你得拍他的饭碗。”
苏瓷停下脚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饭碗’这个词的?”
“网上学的。”
“你上网都在看什么?”
“看怎么搞钱。”
“搞到了吗?”
“没有。但学了很多新词。比如‘内卷’、‘躺平’、‘摸鱼’。”
“摸鱼不用学。你天天都在摸。”
小九想了想。“对哦。”
苏瓷继续走。
城隍庙大厅。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些窗口。还是那个电子显示屏。投胎加急窗口的队伍还是那么长。那个穿西装的男鬼还在打电话。苏瓷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我说了我死了!死了就是不用上班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发邮件?什么?自动回复?那你把自动回复关掉!什么?关不掉?那我把你拉黑!什么?你也是自动回复?”
苏瓷看了他一眼。男鬼挂了电话,冲她苦笑了一下。
“又来了?”他说。
“又来了。”
“上次的事办完了?”
“没有。正在办。”
“祝你顺利。”
“谢谢。”
苏瓷走了。男鬼继续打电话。苏瓷听到他在说:“我刚才说到哪了?对,自动回复。你能不能转人工?什么?人工也要排队?那我现在排!什么?人工排队要等四十七个人?不是刚才四十七个吗?现在变成五十一个了?怎么还带涨的?这跟双十一抢购有什么区别?”
苏瓷摇了摇头。
她穿过等候区。土地公还在。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翘着二郎腿。报纸是昨天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大概是因为退休申请还没批下来,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到苏瓷,笑了一下。
“姑娘,你又来了。”
“又来了。”
“号取了吗?”
“没取。”
“那你怎么办?”
“不排队。直接上去。”
土地公愣了一下。“不排队?保安会拦你的。”
苏瓷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保安鬼,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根魂棍。魂棍上有一个指示灯,上次是灭的,这次亮了——大概是充上电了。保安鬼也看到了苏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秒。
保安鬼握紧了魂棍。苏瓷看着他。保安鬼又松开了魂棍。苏瓷还是看着他。保安鬼把头转开了。
苏瓷回过头,看着土地公。“保安不拦我。”
土地公也看到了保安鬼转头的那一幕。他沉默了一下。
“姑娘,你到底在城隍庙干了什么?保安都怕你。”
“没干什么。就是上次来的时候切磋了一下。”
土地公沉默了,然后摇了摇头。“你这脾气,跟我闺女似的。”
苏瓷嘴角弯了一下,走上楼梯。
身后传来土地公的声音:“姑娘,赵科长那个人,打太极打了八十年。你得有耐心。”
苏瓷头也没回。“我没有耐心。所以我打太极的方式是——把桌子掀了。”
土地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脾气,真像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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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左转,第二个门。
苏瓷没有敲门。她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赵科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杯子上“为妖民服务”那几个字,上次还有“为服务”,这次连“为”都没了,只剩一个“务”字。苏瓷不知道他是怎么喝出来的,大概已经喝习惯了。就像小九的“粥面”,吃多了也就麻木了。
钱副科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的电脑屏幕上是购物网站——这次是女装。大概是童装买完了,换品类了。苏瓷扫了一眼,是一件碎花连衣裙,蕾丝边的,价格不便宜。
两个人看到苏瓷,同时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上来的?”赵科长的声音有些发虚,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走上来的。”
“保安呢?”
“在楼下。”
“他没拦你?”
“没有。”
赵科长的脸抽搐了一下。“为什么?”
苏瓷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把他揍晕了。”
赵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瓷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她的举报信。信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标题:“关于城隍庙河道管理处长期滥用职权、克扣临时工待遇的举报”。下面空着。苏瓷还没写内容,因为她觉得,标题就够了。内容写不写,取决于赵科长的反应。
“三天了。”苏瓷说,“老张的转正申请,你们批不批?”
赵科长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咚、咚。苏瓷觉得他在敲莫尔斯电码,内容是“救命”。
“苏小姐,编制的事,不是我说了算。”
“谁说了算?”
“人事处。”
“人事处在五楼。我去过了。他们说编制名额归你们管。”
“那是——”
“赵科长。”苏瓷打断他,“你们那套‘推荐人’的把戏,我已经知道了。”
赵科长的脸白了。
苏瓷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申请表上不写需要推荐人?”
赵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写了,你们就不能以‘材料不齐全’为由退回了。”苏瓷替他说了,“写了,所有人都知道需要找推荐人。写了,老张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拒了十五年。所以你们不写。这样申请人被拒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够格。实际呢?”
她看着赵科长的眼睛。
“实际是——你们想给谁转正就给谁转正。想卡谁就卡谁。嘴上说‘按规矩办’,规矩却不写在纸上。这叫规矩?这叫耍流氓。”
钱副科长放下文件,开口了。“苏小姐,老张的事,我们正在研究。”
“研究了十五年。还没研究完?”
“这个——流程比较复杂。”
“流程?”苏瓷笑了,“你们连推荐人这个条件都不写在申请表上。这叫流程?这叫钓鱼执法。”
钱副科长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回文件上,假装在看。但苏瓷注意到,文件拿反了。
“我再说一遍。”苏瓷说,“老张在护城河干了十五年。没有休息日,没有加班费,没有社保。它每天晚上爬到岸上找干净的水,因为你们不给配净水设备。”
她看着赵科长的眼睛。
“你们坐在这里,喝茶,逛淘宝,看女装。你们的锦旗挂在墙上,起毛了都没人换。你们说‘为妖民服务’,杯子上的字都掉光了。”
赵科长低下了头。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举报信,举到赵科长面前。
“这封信,我写好了。收件人是城隍爷。内容是——‘城隍庙河道管理处长期滥用职权、克扣临时工待遇、违反阴司劳动法规。具体情况如下:……’”
她顿了顿。
“我现在还没寄。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赵科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苏瓷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可能是惭愧。
“老张的事,今天之内给我答复。”苏瓷说,“否则,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城隍爷的办公桌上。不是寄。是我亲自送。”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赵科长。”
赵科长看着她。
“你的杯子,上面的字都掉光了。你知道‘务’字是什么意思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事务?”
“不是。是‘务必’。务必为妖民服务。不是‘务’自己。”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小九。帮我查一下城隍爷的办公室在哪。】
【小九:七楼。最里面那间。门上写着‘城隍爷’。没有牌子,就是‘城隍爷’三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
苏瓷愣了一下。
【苏瓷:墨迹还没干?】
【小九:嗯。城隍爷每天重新写一遍。他说“招牌要新,心也要新”。】
【苏瓷:他还挺文艺的。】
【小九:他还写诗。你要看吗?】
【苏瓷:不看。】
【小九:他写了“护城河水绿如蓝,河童十五年等闲”。还没写完。下一句不知道写什么。】
【苏瓷:你让他写“苏瓷来过,问题已解决”。】
【小九:……姐,城隍爷不是你的下属。】
【苏瓷:我知道。但我想看他敢不敢写。】
小九没有回复。苏瓷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楼梯。
她没有去七楼。她去了楼下,站在老槐树下,等着。
等赵科长的电话。
等他的良心发现。
如果他不发现——她就去七楼。把举报信亲自送到城隍爷的办公桌上。顺便看看城隍爷长什么样。顺便问问他的诗写完了没有。
与此同时,三楼办公室里。
赵科长坐在椅子上,盯着苏瓷留下的那张举报信。
信上只写了标题。内容是空的。但赵科长知道,空的内容,比写满的内容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会写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最吓人。
“老赵,”钱副科长开口了,“这个苏瓷,不好惹。”
“我知道。”
“她上次帮那个程序员鬼讨公道,把公司告了。赔偿一百多万。”
“我知道。”
“她还上了热搜。”
“我知道。”
“她还——”
“我知道!”赵科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洒在桌上。水渍在桌面上蔓延,像一张地图。赵科长盯着那片水渍,觉得它有点像护城河。护城河也是这么绿的。护城河也是这么脏的。护城河也是——老张每天在里面泡着。
钱副科长闭嘴了。
赵科长盯着那张空白的举报信,沉默了很久。
“老钱。”
“嗯?”
“老张的事,你怎么看?”
钱副科长想了想。“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没有推荐人,不能转正。”
“那它的十五年呢?”
“规矩就是规矩。”
赵科长沉默了。他看着墙上那面起毛的锦旗。“河道管理先进单位”。去年评的。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每年都是。因为每年只有他们一个单位参评。他忽然觉得,那面锦旗,有点刺眼。
“老钱。”
“嗯?”
“你说,老张那十五年,算什么?”
钱副科长愣了一下。“算——临时工。”
“临时工干了十五年,还是临时工。算什么?”
钱副科长没说话。
赵科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杯子上只有一个“务”字。他不知道“务”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以为“务”是“事务”。现在他知道了。“务”是“务必”。务必为妖民服务。他当了八十年公务员,从来没有“务必”过。他一直在“事务”——处理文件,走流程,推太极。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输入申请,输出驳回。输入申请,输出驳回。重复了十五年。老张的申请,他驳回了十五次。每次驳回的理由都一样:“编制名额已满,请明年再试。”他从来没有想过,老张明年还会来。
他拿起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苏瓷的号码。号码是从城隍庙的通行证档案里调出来的——苏瓷每年续费,虽然每年都过期,但档案一直在。备注栏里写着“苏瓷,捉妖师,通行证过期未续,备注:此人很凶”。赵科长看着“此人很凶”三个字,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发消息比打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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