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湿寒,越过致念园里的枯草丛,掠去火堆残留下的丝丝热气,烟如尘灰般飘散。
大雪将临。
文与霏早已收敛了笑声。她坐在草地,皱裙散开,几枝被折断的枯枝横斜压在裙摆之下。
闻峋站在她背后不远处,双手兜在旧学生装的口袋里,神情淡漠。园子那头,宾客们的道别声逐渐散去,车轮碾过的声音消失得彻底。
“冷吗?”闻峋轻声问。
文与霏没有回头,只盯着不远处那堆灰烬中微弱的余烟:“不冷。”
“嘴硬。”闻峋淡淡道。
文与霏轻嗤一声,慢悠悠道:“你倒是多话。方才不是聊得尽兴?”
闻峋没有立刻接茬,微弱的光影晃在他瞳仁深处:“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文与霏微微扬眉,终于转头看他:“和一个老花匠尚能言笑晏晏,和我便只剩教训了。怎么,难道花匠比我更有趣?”
本是一句打趣,闻峋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他本就不是来讲趣味的,你也没资格评说。”
文与霏心中一沉,站起来,肩头披着的外套缓缓滑落地面,她并未去捡,而是看着他,“好,那我不评他,我来评评你。闻峋,今晚你跟着来致念园,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攀附那些世家公子,还是模仿宋持端杯的姿势,把自己也装点成一副人模狗样?”
闻峋神色淡淡:“那你呢,带我来宴会又是为了什么?让我变成下人,让你爹以小见大,觉得这个未来的‘接班人’无能?”
“我猜宋帆然明天去学校,”闻峋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会散播你今晚和’下人’深夜私会的谣言。”
文与霏垂下眼,脸上不动声色。
“柳小姐虽然被你那个朋友拦住了,但她那张嘴,想必你比我看得清楚。最多三天,整个苏州城的太太小姐们,都会知道文家大小姐带着下人来参加宴会,还在外面鬼混到深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父亲会怎么想?”
文与霏的呼吸一滞。
她当然想过后果。她设计这一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风险。但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闻峋进不了文家,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这样。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牵扯进来。
思绪在这里空白。
“你是在担心我,“闻峋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的计划失败?”
文与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却被他身后的光影抢去了焦点,那灯亮得刺眼睛。
“我……“她开口,“我没有……”
“算了。“闻峋打断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不管你担心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低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文与霏也站起来,抬起头,下巴微扬,
“我凭什么要’办’?是你自己举止不当,被人当成下人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件衣服,又没逼你穿。”
“呵。”闻峋笑。
“闻峋…”文与霏盯着他,“闻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进我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渐渐稳下来:
“你说我坏?对,我就是坏。我就是让你永远进不了文家的门。你能怎么样?”
闻峋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
文与霏本能地往后一避,就差没闭上眼睛。
警惕拉满,痛意也到来,只是与防备的不大一样——
“蹦”。
她的脑壳一响,听起来硬邦邦,像个熟了的西瓜。她愣住,睫毛颤了颤,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这种法子就能万事大吉了?“闻峋道,“文与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父亲不肯放弃收养我,会怎么样?”
“外界都认为我是文家的下人。突然有一天,文生泽宣布收养我,让我改姓文,跟你平起平坐——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这个’下人’其实是私生子。文生泽养在外面的野种,现在母凭子贵,要认祖归宗了。”
“到那时候,丢脸的是谁?是我?还是你们文家?“闻峋字句清晰,“你父亲经营了半辈子的名声,会毁在一个’私生子’的流言里。那些生意伙伴会怎么看他?那些想把女儿嫁进文家的人家,还会愿意吗?或者说——你今后选择的人家,但凡遇到一点阻碍,这个污点就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最丢脸的到底会是文老爷、‘文老爷的姘头’!我、还是你?”
他走近一步:
“宋家,还会要你吗?”
文与霏后退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摔倒。闻峋伸手扶住她,“所以你看,你这一招,其实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文与霏胸口起伏不定,站稳了身子。
她想骂他,想说他在危言耸听,想说就算真的那样,她也不在乎。
但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迟疑道:“你穿了那件衣服,任由我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知道,我会害怕。我会意识到,我把自己也害了。”
闻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
“然后呢?“文与霏咬牙,“然后你就可以给我支招?让我感激你?让我欠你人情?还是…”
闻峋:“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好心。”
文与霏盯着他,忽而想起廊下所见的一幕:他火光下与老花匠对谈言笑的瞬间,那冷硬的外壳裂开一条缝,显出寻常少年的影子。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别把自己说成逼上梁山的人。你和那老花匠,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峋沉默片刻:“旧识。”
“旧识?”文与霏问,“你来苏州才多久?”
闻峋声音更低:“我娘的旧友。”
文与霏怔忡片刻:“你坚持要进致念园,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见他。你拿顾议明威胁我,也是为了这个?”
闻峋冷静点头:“是。”
“你为什么见他?”
闻峋淡淡道:“怎么,你怕我害文家?”
“我有什么好怕。”
闻峋盯着她,沉默片刻后语气轻缓:“我只是想知道,她留了什么。如今我在文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得靠你施舍。我该不该问一句?”
“……”文与霏心中微动,片刻后却收回心神,道:“所以你怎么知道你母亲的旧识会来这里?”
闻峋:“你以为我前段时间为什么很少在文公馆出现?因为我在一个修车铺做事。遇见旧识的确是偶然,了解了他在苏州的处境,也知道了他在这里工作。”
文与霏沉吟,消化着这些信息,还未把这些信息消化殆尽,远处忽然传来车轮驶近的声音,路灯被车光割裂开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园门处驻足。文与霏看去,便望见文生泽沉稳的身影在门口站定。
“与霏。”文生泽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之意,“回家。”
文与霏听到父亲的声音,浑身不自觉地僵了一瞬,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淡定地朝父亲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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