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踏入柳家宅院,一路行来,不曾与人搭话,也并未刻意端起大家闺秀的仪态。可柳府满院鲜活的气韵竟随她的步履步步相随。她行经一扇扇屋门,那些寻常的门扇,自她走过,便生出别样情致。此刻若说蓬荜生辉,倒也算不上过分谦辞。
柳明薇的闺房更是极尽考究,好像一座由金玉堆砌而成的华美方匣。一身素白的文与霏立在房门口,便成了平庸古画上一点点睛之笔。
不过转瞬,这抹点睛之色便消融进满屋锦绣之中,那扇房门,开了又阖,门外的一切就又恹恹的了。
柳明薇本倚着靠枕,看见文与霏,忙将身子支起来:“与霏,你怎么来了?”
文与霏拉过凳子坐到床旁,没有接她的问话,反倒开口问道:“方才离去的那名男子,是你府上的下人?”
柳明薇朝空荡荡的门口望了一眼,答道:“是啊,怎么了?”
“我瞧他相貌凶悍,眼角还带着一道疤,瞧着倒像是做过杀人越货勾当的人。”文与霏淡淡说道,“你家怎么会招这样一名下人?”
柳明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说魏卓恒?模样看着凶罢了,骨子里性子十分安分。他是孤儿,当年被我爹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向来乖顺听话。那道疤,是从前跟着我爹爹出外办差时落下的。据他说,是对方不肯结清货款,双方起了冲突,被人挠伤的。”
文与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柳明薇又拾起方才搁置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会突然来我家?”
屋内的气氛,霎时间漫上一层微妙的蹊跷。
文与霏微微蹙起眉:“不是你差人打了电话,说身子不适,要我过来陪你么?”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是你家下人打来的。难道……并非你的吩咐?”
柳明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二人两两相望,一时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片刻之后,文与霏轻轻笑了一声,打破这份凝滞:“我本就觉得古怪。若是当真病得沉重,理应去请大夫诊治。叫我过来陪伴,难不成我还能替代医馆治病?”
柳明薇脸上全无笑意,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你可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那人姓甚名谁?”
“不曾细问。”文与霏道,“不过一通电话而已,想来也不是为了害人,也没什么可深究的了。”
她瞥了眼柳明薇紧绷的神色,软下语气:“倒是你,现下身子可好些?倘若依旧难受,我们便一同去医馆。其余的事,都可以暂且搁下。”
柳明薇没有应声。
她心底实在不愿就这么将此事揭过,可若是对着一通来路不明的电话反复追问,又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举止怪异。柳明薇心里清楚,自己这份异样瞒不过人,更何况是心思敏锐的文与霏,些许不对劲,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窗外的窗帘被风拂得轻轻晃荡,柳明薇望着那片浮动的帘影,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猜……或许是魏卓恒。我同他说过不想去医馆,许是他便自作主张,把你唤来陪我。”
文与霏微微迟疑,心底浮起一缕隐约的预感,不必亲历,只看柳明薇此刻的神情,便能察觉到那份呼之欲出的心事。
柳明薇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袖口,方才魏卓恒离去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其实……”她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没什么。”
她轻轻咳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方才抬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我是什么交情,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心里喜欢魏卓恒。我总猜想,他心里,或许也有我。”
文与霏脸上的神色僵住:“什么?”
柳明薇脸颊霎时染上绯红,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是真的。”她轻声说,“我喜欢他。”
文与霏静静望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喜欢便喜欢了。只是……”
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往下说。
“你们二人,怕是不大相配。你的父母,定然不会应允。况且,魏卓恒他知道你的心意么?”
柳明薇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
许是头一回将埋藏许久的心事吐露给旁人,积压许久的情愫一旦开了口,便止不住想要尽数分享。
“我同你讲,那时候,我十三岁。家中去往山上采青。日头正好,山风特别舒服。我穿了一条白裙子,结果没走多久,裙后便多出一片血红。”
文与霏微微张着嘴,听得入了神:“啊?那后来如何?”
柳明薇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狡黠:“他看见了。”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脱下自己的外衣,围在了我的腰间。我那时满心不解,还开口问他此举是何用意。”
柳明薇笑了起来。
“他就立在原地,耳根红得比天上的日头还要红。小狗儿似的,忠诚又乖顺。”
少女的心事柔软又甜腻,纵然文与霏只是旁听者,也不由得神情放松下来,方才萦绕心头的疑虑,渐渐化作了然。
只不过——“小狗儿似的”,是什么比喻?
柳明薇浑然未察觉自己的虎狼之词,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他当时说,‘小姐,莫怕。’”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听见这句莫怕,反倒愈发紧张,只当是山里出了什么祸事。可爹娘都在前方,四下静悄悄的,哪里有劫匪或是别的凶险。”
文与霏微微出神。她极少见到这般模样的柳明薇。
在外人嘴里,柳明薇向来是骄纵放肆的掌上明珠。可此刻在此间,哪里还有半分刁蛮骄矜。望着柳明薇的眼眸,仿佛能够窥见当年那个手足无措、惶然无措的小姑娘。
“他又道:‘小姐衣裙脏了,暂且用小人的衣裳遮一遮。待会儿禀明老爷,我们便下山去。’”
说到此处,她心底漾起隐秘的欢喜,伸手握住了文与霏的手。
“他还接着宽慰我:‘无妨的。小姐不必觉得难堪。女子到了这般年岁,总会遇上这样一回。’”
“……那时候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我也是在那时候,才慢慢觉察小腹一阵阵坠痛,衣裙之下,隐隐传来温热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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