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北风卷地白骨寒
大历五十七年,深秋。十月十六,霜降已过,立冬将至。
淮西的饥馑刚刚被血与粮强行压下,苏暮云没有回金陵。她甚至没有在寿州停留超过一夜。当黎明撕开夜幕,她便策马北上,将那座暂时恢复了生机的城池抛在身后,也将在城门口长跪不起、恳求她留下主持大局的官吏抛在身后。
她不是父母官,她是执剑人。剑锋所指,只能是下一个脓疮。
越往北,天越低,云越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朽混合的腥气。寿州以北,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区。燕王李琰的主力虽败于金陵城下,但残部并未被全歼,而是化整为零,散入淮西、淮北的群山与村镇之间,如同附骨之疽。
苏暮云沿途所见,不再是单纯的饥荒,而是战火洗劫后的死寂。村庄被焚毁,焦黑的房梁像死人的肋骨一样刺向天空。水井被投毒,井口结着一层诡异的蓝绿色薄冰。偶尔能见到的幸存者,眼神都像野兽一样警惕而疯狂,见到生人,不是跪地求饶,而是抓起菜刀或锄头,发出嘶哑的嚎叫。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江南,也不是她征战过的漠北。这是一种新的、更加绝望的荒芜。
行至一处名为“落雁峡”的险地,地势骤然收窄,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苏暮云勒住马。
她的目光落在峡谷入口处的一堆枯骨上。那不是自然堆放的,而是被整齐地垒成了一个拱门的形状,白骨森森,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磷光。骨堆之上,插着一面残破的黑旗,旗上绣着一个“燕”字,已被风撕裂,猎猎作响。
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她能感觉到,峡谷里埋伏着数百道呼吸。那些呼吸杂乱无章,带着血腥气、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幽冥教的余孽?还是燕王从西域或南疆请来的邪术师?
苏暮云面无表情。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那匹跟随她多年的黑马似乎通人性,低嘶一声,退到了一块巨石之后。
她独自一人,手持断剑,走进了骨门。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山壁的阴影里,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如同饿狼。
“嘿嘿嘿……”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在峡谷中回荡。
“都说苏魔女剑法通神,今日一见,也不过是孤身一人,送上门来的肥肉。”
“这娘们长得真俊,杀了可惜,不如抓回去,献给王爷,也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别废话,她手里的剑可是宝贝,杀了她,剑归我!”
伴随着污言秽语,数十支火箭从两侧山壁射下,火光瞬间照亮了峡谷,也照亮了埋伏在暗处的百余贼兵。这些人衣衫不整,但手中兵器却颇为精良,大多是制式军械,眼神凶狠,显然是从正规军中叛逃出来的精锐。
苏暮云没有躲避。
她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重力场,开。”
轰——
峡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数十支火箭在飞行途中猛地一顿,随即像是被无形之手捏碎,化作一团团微弱的火星,消散在昏暗的光线中。
埋伏在两侧的贼兵只觉得身上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大山,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青衣身影,如同看着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魔……魔头!”有人尖叫。
“一起上!怕什么!她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袍、脸上纹着毒蛇的巫师模样的男人从高处跳下,手持一根白骨幡,厉声喝道,“她再厉害,也挡不住几百人!放箭!放毒箭!”
在他的指挥下,贼兵们强忍着重力压迫,再次射出箭矢。这一次,箭头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苏暮云依旧不闪不避。
她只是将断剑横于胸前,指尖轻轻拂过剑身。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比峡谷中的风声更刺耳。
断剑之上,金光大盛。那不是之前挡箭时的防御光罩,而是一股纯粹至极的剑意。剑意如潮,横扫而出。
“嗤嗤嗤——”
那数十支毒箭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骄阳,寸寸断裂,箭头上的毒液被瞬间蒸发,化作一股青烟。
紧接着,剑意余势不减,横扫向两侧山壁。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贼兵,被剑意扫中,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鲜血从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两侧的山壁。
仅仅一击,埋伏在峡谷两侧的近百贼兵,死伤过半。
那黑袍巫师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对方的实力远超预估。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白骨幡上,幡旗顿时黑气大盛,无数怨魂厉鬼的虚影从中飞出,发出凄厉的嚎叫,扑向苏暮云。
“幽冥万魂幡?雕虫小技。”
苏暮云冷哼一声,眼中金芒一闪。她体内的龙气与魔气在《太虚心经》的调和下,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对这种阴邪的鬼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她并未拔剑,只是张口一吹。
一股无形的劲风呼啸而出,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寒的龙气。
那无数怨魂厉鬼的虚影,在接触到这股劲风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瓦解。白骨幡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幡面上的鬼画符文寸寸崩裂,最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噗!”
黑袍巫师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幽冥教主都不是你的对手!”
“幽冥教主已死。”苏暮云一步步逼近,断剑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你们这些残渣余孽,还不散去,更待何时?”
“我跟你拼了!”巫师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发疯般地扑上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苏暮云心口。
苏暮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抬脚,轻轻一踏。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
那黑袍巫师如同被巨锤击中,身体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随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山壁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剩下的几十个贼兵早已吓破了胆,看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青衣身影,如同看着死神降临。他们扔掉兵器,哭爹喊娘地转身就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暮云没有追击。
她只是站在峡谷中央,看着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器。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她。
她走到那堆垒成拱门的白骨前,断剑一挥,白骨散落一地。
“燕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琰已经成了气候,他在北地聚集的不仅仅是兵马,还有这些邪术师和亡命之徒。淮西的刘振彪只是疥癣之疾,而燕王,才是心腹大患。
她继续向北。
穿过落雁峡,地势逐渐开阔,但景色却更加荒凉。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草木枯萎,鸟兽绝迹。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军营帐篷,黑压压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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