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自小是学口技的。
学口技是件很苦的事情,天不亮就要站桩、吐纳、喊嗓,对着风、对着河、对着墙练,练到头晕、恶心、嗓子冒烟、肚子绞痛是常有的事。
张嬷嬷受了这苦整整十三年,直到十六年那年侥幸因朝廷南迁,宫里缺宫人伺候,她又有一技之长,踩着年龄限制的线,入了宫。
她先后侍奉过两位太妃取乐,见过了不知多少人的宠辱生死,忆及那年逃难光景,变得越来越贪生畏死,越来越一心往上爬,好不容易才做到皇后身边第二嬷嬷的位置,再没有人敢随意欺负,阖宫上下,哪一个宫人见到她,不尊称一句“张嬷嬷”?
张嬷嬷深知沈嬷嬷是皇后乳母,自小随侍左右,自己纵是舍命救沈皇后一命,也越不了沈嬷嬷在沈皇后心中的地位,便处处行事稳妥,只偶尔来了心气,才与沈嬷嬷斗上一回。
张嬷嬷本以为能这般荣养至百年,直到那夜御舟被劫,生死关头,沈皇后宁可选云裳,也不肯选她,心里才彻底失衡。
值得庆幸的是,好歹保住一命,张嬷嬷不敢承认的是,当看到沈皇后被王横逼退回去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娘娘没能逃掉。
经此一事,张嬷嬷就明白了这般好运不会每次都在,念及沈皇后怀孕,便生出一计——
既做不了沈皇后身边第一人,便做中宫嫡子身边第一嬷嬷。
是以,她初时针对淮安,后来也明里暗里地给话事人下眼药,可这一切盘算,都建立在沈皇后活着、能安稳领他们回宫的基础之上。
如今沈皇后已死,云衣又下落不明,张嬷嬷本想坚持留在二进院,照顾小皇子,不负沈皇后多年恩宠,毕竟沈皇后终究在御舟那夜欲逃反被抓后,选了自己活下来。
可二进院进贼了。
没人可以感同身受,那夜张嬷嬷一睁眼见到立在窗口的张二时而生出的害怕。
这次是在窗外,下次是不是就在床头?
再下次是不是自己就没了头?
张嬷嬷不可抑制地将自己的命运想象成当年南下逃亡时,见过的死无全尸的流民。
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做噩梦,越想越怕死,也越来越想活下去——
这念头压过了先前信奉的总有一日能回宫再享荣华的念想。
她背弃了主恩,却未料到最忠心的云裳与淮安还会来相送,一时泪如雨下。
“……宫女年满二十五,便可蒙主子恩典,赏五十两银子出宫婚配,格外得宠的,还能携带宫中赏赐。”
张嬷嬷任由眼泪流淌道:“当年我后头伺候的那位太妃,她不但许我一百两出宫银子,还额外赏了五颗南珠。”
她食指抵住大拇指第二个指节,比出大小:“这般大的珠子啊。可我没要这恩典。出宫嫁人,伺候一家老小,哪有在宫中侍奉主子、还有小宫女伺候我来得安逸。可惜……”
她话未说完,淮安与云裳已然明白未尽之意。
沉默许久,张嬷嬷擦了擦眼泪,接着道:“三月前,我在外炒菜时,遇着一黑瘦老头——是首领五服内的族叔。他老伴早逝,儿女都已成家,日子还算安稳。我动心了。沈嬷嬷发现了,她没恨我,还让我最后哄殿下开心一场……”
张嬷嬷咻地别过脸,欲语泪先流,帕子沾湿半张。
其中细节,她不曾细说,可淮安与云裳都懂,她已是得到此刻最想要的了。
二人最后细细地侍奉张嬷嬷最后一次,次日破晓时分,淮安再偷闲去看,她房中早已空荡。
随后,云裳就搬去张嬷嬷的故屋,这下各人终有各人屋。
·
张嬷嬷离开后,原先是换到沈嬷嬷出门做饭。
可王家不知是不是因为沈皇后已逝的缘故,如今过去做饭,要自己劈柴烧,沈嬷嬷哪里有那个力气?
不出十天,沈嬷嬷便累倒了。
淮安道:“我去做饭。”
云裳立刻道:“才比灶台高一个头,你能做什么?不要你做。再者,殿下哪里离得开你?”
淮安也想起来这几天格外黏人的小皇子。
小皇子已经十日没见到张嬷嬷了。
他还记得张嬷嬷下跪还流泪的样子,在连着三日没见到张嬷嬷后,便对淮安道:“找张嬷嬷。”
牵着淮安的手,小皇子站在庭院里,指着张嬷嬷原先住的屋子,神情急迫。
淮安蹲下,与他对视道:“殿下,张嬷嬷不在这里了,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小皇子不解。
淮安抿了抿唇,在想如何不伤小皇子的感情,且让他理解“离开”的含义。
看到眼前被山风吹拂的柿树,淮安灵光忽现,抱起小皇子,快步走过去,伸手,接住一片正缓缓落下的柿叶。
示意小皇子看手中的叶子,淮安道:“殿下请看,这片树叶因为风吹而脱落,且再也不能重新长到树上,这便是‘离开’。”
“奴婢给您打个比方:二进院是柿树,我们都是柿叶,山风是意外。当意外来临,有柿叶留在树上,也有柿叶飘落,张嬷嬷便是那个飘落的。”
小皇子拿起淮安手心中的叶子,来回翻转,反复细看。
淮安以为他会一知半解,然后不去探究,毕竟小皇子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很听她的话——
她不让做的他从来不做。
可淮安却听他道:“我试试。”
他信了,可他要试。
话落,小皇子的目光变得坚定。
“好。”
淮安举起小皇子,这样一来,他伸直手臂能够碰到最低矮的枝干。
小皇子捻着柿叶的尖头,把其尾部碰上枝干——
他想把它接回去,试了好多方向,可都不行。
“放我下来。”
小皇子的语气有些低落。
淮安蹲下看着他垂下的头问:“殿下是不是明白了?”
小皇子闷闷点头:“张嬷嬷,离开,不回来,看不到。”
淮安看不得小皇子不高兴,有心哄他道:“沈嬷嬷做饭还未归来,奴婢陪您玩虎头布偶,好不好?”
小皇子摇头,定定地看淮安片刻,忽然问:“淮安,会离开吗?”
淮安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因为她想到了易秀才夫妇的临终心愿。
偏这刹那的停顿,就足以让已初步启蒙的小皇子明白淮安的迟疑,他立刻想到淮安也是会有离开的可能的。
“啪嗒——”
小皇子落下一滴泪。
旋即,泪珠一生二、二生三、三连成线,落之不绝。
小皇子长大嘴巴“啊”一声,哭嚎道:“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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