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吃了药的缘故,盛安一躺下便睡着了。这一觉很漫长,不踏实,昏昏沉沉。不知到了半夜几点,她突然睁开了眼睛。肚子不怎么疼了,只是口舌干燥,浑身湿漉漉的,面前还有什么东西在晃。是阳台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路灯的白光从宽缝中照进来,穿过两扇玻璃,在夜色的墙上安静地流淌。她有点恍惚,眼神发散,呆呆地望着流水一般的光。
空气里的雨意消失了。身下的血液随着她身体的复苏而汹涌澎湃。她在热潮中努力分辨着虚实与时空。习惯的被打破容易让人觉得不真实。
一阵玻璃碎渣般的呜咽声切断了她游离的空白。
盛安缓缓转过头,手臂僵硬地撑住床板,头搭在肩膀上,视线逐渐清晰。
季林生躺在地面的被子上,毛毯被他踢到了脚边,整个人暴露在空气中。他侧着身子,面朝着她的方向,像个婴儿一样蜷缩着四肢,双手在胸前抱住自己。他好像很冷,又很痛,淌着汗,皱着眉头,紧紧抿住嘴唇。卧室狭窄的空间里,八分暗,二分明,他睡在暗的那一片,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夜里惊栗颤动。盛安就着自己墙边的二分明,看见他紧抿的唇间,呜咽之声支离破碎。
盛安终于意识到,自己醒了,而他在做梦。
他在做噩梦。
盛安伸出手,将小狗台灯拉到被子里,暖黄的灯光从被子里的一角泄了出来,瞬间朦胧了整间卧室。可能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光,季林生的身子突然猛地一颤,哭声消失了。
一滴泪水已经从他的眼眶中流出,顺着鼻梁,沉默地滑落到身下的被子上。
盛安看见了那滴泪,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
她自然是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是联想到他身上的伤,她觉得梦里的内容一定是现实发生过的重复又重复。盛安很少做梦,即便做了,第二天醒来也会迅速忘记,一丝残痕都不记得。自从谢亚君离开后,她从来没有一次在梦里见过她。白天也记不起她。仿佛母女俩的情谊在她离开的那一刹那就全部抹去了。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感到伤心和痛苦过,顶多是失落。她不是一个会悲春伤秋的少女。
可是这个夜晚,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深沉的难过。
因为一个十岁的男孩,在一个没心没肺言行幼稚的年纪,已经习惯了压抑哭声。这种习惯,她感同身受。
她走下床,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拎起他脚边的毛毯,重新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她踮起脚,走到卫生间,像幽灵一样,用最轻的声音更换了新的卫生巾,把之前的卷了起来,扔到垃圾桶里,撕了几张纸,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的困意已经全部消失了。昨晚睡得太早,醒得也早,台风过后的泠冽和身体上的敏感脆弱让她变得很清醒。盛安看了一眼厨房白墙上的挂钟,才凌晨四点多。她走到窗边,透过沾满灰尘和泥沙的玻璃往外看去。风静了,雨停了,空气迷蒙,楼下乌鸟巷的积水淹没了墙角的苔藓和野草。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面前每一栋楼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暗的。世界静悄悄的。
这是整个暑假之中她醒得最早的一次,她决定不睡了。
盛安想,再过一个小时,天亮起来之时,这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季林生醒来的时候,新的白天已经到来了。他恍惚地盯着一道红光流淌的墙壁好大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在桦城的家中,也不在学校宿舍楼的床板上。他在距离家乡一千公里外的一个叫做明城的沿海城市里,这座城市有潮湿的空气和狂烈的雨。
屋子不再是永远拉着窗帘的半黑,而是醒来就能见到日光的墙。
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叫做盛安的姐姐。
他下意识往床边看去——盛安靠着床头坐着,目光也正看向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而膝盖上躺着一本书。
见他醒了,她对他笑了一笑:“林生,雨停了,天亮了。”
她记得电话里,他妈妈叫他林生。
盛安走下床,关了小狗台灯,打开卧室的门,把阳台的窗帘全部拉开,潮水般的红光跃过对面的楼顶,照亮了整个卧室。
那道红光不自觉让季林生眯起了眼睛。他被击中一拳的眼睛已经半消了肿,虽然眼睛里还是红血丝,但看过去已经没有那么吓人了。两颊原先的巴掌印已经褪去,乌青也淡了一些。盛安觉得,这个小朋友其实长得还是挺好看的。
“林生。”她又笑眯眯叫他,“今早不吃鸡蛋饼了,我给你买早餐去。”
季林生看过去还没完全醒,呆呆的。
盛安准备去刷牙洗脸,去外面买她最习惯吃的餐点回来。她笃定早餐铺老板一定开门了。
“我跟你一起去。” 季林生说。
她睨他一眼 :“你行么,脚上一堆创可贴呢。”
季林生慢腾腾从地上的被子里爬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其中一坨还翘了边,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盛安觉得他这副刚睡醒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这就是养弟弟的感觉么。
她笑:“行,随你,外面空气新鲜,你也去呼吸呼吸。”
她去卫生间换上一条长袖黑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之上。她让季林生穿了自己初秋的薄运动外套,蓝色的,裤子上有三道白色竖条纹。她还把自己的长筒橡胶雨鞋让给他穿,自己则随便套了一双蓝色的澡堂拖鞋。
季林生把裤腿塞进雨鞋里,发现鞋码正好合适,一分不长一分不窄,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
盛安满意地笑了笑:“果然,我给你擦药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脚差不多大。”
季林生看了看她的鞋子,问:“姐姐你不穿雨鞋吗?”
盛安说:“不穿,我喜欢赤脚蹚积水。”
说完,她去厨房橱柜的抽屉里又取出一片止疼药,就着凉水一口气吞下。转过头,看着背后的季林生,说:“走吧。”
十三岁的盛安带着十岁的季林生出了家门。
一阵台风一阵凉,夏末的台风是明城进入秋天的正式宣告。巷子里没有现代化的下水道,积水没过了脚踝。季林生往一楼楼梯口下方看了下,积水果然跃过了沙袋淌进了走廊。
盛安看见他的眼神,解释道:“我幼儿园的时候,就住在一楼。每年夏天台风,江水就会倒灌,屋子跟游泳池一样,要出家门不是游泳就是划船。”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季林生听着新鲜,道:“那这里人是不是个个都会游泳?”
盛安摇摇头:“我不会,小时候老生病,就没怎么学。不过明年我爸说要送我去学游泳。对了,你呢,你会不会游泳?”
季林生道:“会。”
盛安踢了一脚巷子里的水,水花飞溅起,又欢快地落下。她笑着问:“你们也是去游泳池里学游泳吗?”
季林生道:“不是,是直接去江里游。我跟着几个小伙伴一起。”
盛安奇了:“没人教你们吗?”
季林生道:“扑腾几圈,就会了。”
盛安笑了:“那完了,都按你们这样学,我们这里的游泳教练要全失业了。”
谈话之间,他们路过了一栋一栋密密麻麻的防盗窗,走到了巷口。越往前,季林生越沉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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