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港湾应用技术实验室的数据不断汇集到格特鲁德手上,科尔西多夫认为有必要扩大试点规模。
于是她完成数据归集后,起草了一份关于扩大前线医疗港应用技术实验室试点的建议提案,去军医总部呈给施利希特。
返程途中正好路过宪兵总部门口,正午的阳光薄薄铺在街道上,她看了眼时间,给莱因哈特发了条简讯,约他们出来喝茶。
茶室就在宪兵总部隔壁那条街,店面不大,胜在清净。
吉尔菲艾斯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军服笔挺,红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格特鲁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莱因哈特呢?”
“还在给长官汇报处理情况,要稍晚一些。”
宪兵总部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吉尔菲艾斯没有谈具体事务,只说最近和莱茵哈特一起跟着处理一些案件。
他提起宪兵总部长官对他们俩既没有表示欢迎也不显得明显排斥,不过从言行举止里能感觉到他对这两位职级与年龄严重不匹配的新部下很不感冒。
格特鲁德把茶点往吉尔菲艾斯面前推了推:“意料之中。一个十七岁的上校,放在哪个部门都扎眼。”
“虽然不喜欢那些案件,但莱因哈特大人很认真。”吉尔菲艾斯说,唇角微微上翘——过去在幼年军校低年级学生需要为高年级学生服务,负责整理箱柜、擦皮鞋这类事务,莱因哈特也会认真完成。以他的骄傲和器量,自己原以为他不能忍受,这点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格特鲁德抬起眼睛,看着吉尔菲艾斯说这话时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眼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明亮而笃定的光。
她不禁莞尔——他对莱因哈特的滤镜大概有八米厚。
当然,她也不是认为莱因哈特不优秀——十几岁的年纪能够为了目标和野心忍耐沿途风雨挫折,本身就是成大事者的特殊天赋。
只是吉尔菲艾斯这种“不愧是莱因哈特大人”的表情,她从小到大看了太多次,每次都觉得既好笑又有点窝心。
她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在宪兵队让他屈才了?”
“我只是认为他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处理区区的刑事案件。”
格特鲁德读懂了吉尔菲艾斯的潜台词——莱茵哈特是要干大事的人,发掘人才、统帅大军才是他应当关注之事。
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格特鲁德没忍住伸手在他那红宝石般的头发上薅了一下——也亏得是双方都坐着,吉尔菲艾斯身高快到一米九了,站着绝对够不着他的脑袋。
吉尔菲艾斯也就那么坐着,甚至微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格特鲁德小姐不这样认为吗?”
格特鲁德手里的茶匙在杯中慢慢搅拌着,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齐格飞,帝国和叛乱军交战多少年了?”
“大概一百五十年以上吧。”
“那,你们打算打多久?”
格特鲁德抬眼觑向他,苍蓝色眼睛显出与莱因哈特相似的锐光。
“这个……”
吉尔菲艾斯明白她说的不是服役时间,但这个问题也不是他能够做出结论的——应该说,这或许要取决于莱茵哈特获取权柄的进度。
“我刚到收容所的时候,你看到的康复实验区还是一块空地。”
格特鲁德侧着脸看向茶室落地窗外,奥丁街景表面看来依然繁华有序,一辆黑钢色的地面车正无声地从街道上滑过,车身打磨得如同镜面,边缘镶嵌着一圈低调的能量纹章,在空气中泛起微弱的蓝色涟漪;偶尔有宪兵队的巡逻车从街角驶过,车身上的金色鹰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切都井井有条,合乎规范。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吉尔菲艾斯那双绿眼睛:“空地上搭房子很简单,但如果那块地上原本就有房子,麻烦会几何级增长。”
“是……拆房子的那种麻烦吗?”
“首先,地皮有归属,房子有产权,即便把所有者赶走——哪些结构可以拆除,哪些结构必须保留,地基太深怎么办,房子里的人怎么办,新房子如何设计,如何建设,谁来施工,谁来验收——恐怕不能套用瞄准敌军薄弱之处喊‘发射’的模式。”
吉尔菲艾斯微微睁大了眼。他想起自己在边境行星和伊谢尔伦参与过的那些任务与战场冲突,所有战术推演都在攻防转换之间结束,从未延伸到之后的任何事。
他在这张桌前安静地想,拆房子——建房子——果然比打仗复杂太多了。
“这些,确实是需要思考的事情。”
“想都想了,不妨想得更长远更复杂一点。那没什么坏处。”格特鲁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但需要现在就开始想。”
吉尔菲艾斯认真地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隔壁桌一对老夫妇低声交谈的絮语和茶匙碰在杯沿上的脆响。
然后莱因哈特从门口走进来,一手拨了拨狮鬃般的金发,面色有些不虞,显然是刚才汇报时被什么话堵得不轻。
“怎么了?接到棘手的任务?”格特鲁德问。
“新任务。”他在吉尔菲艾斯旁边坐下,拿过杯子,先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吉尔菲艾斯在他进门之前替他斟满的。
任务内容显然需要保密,莱因哈特抬起头后换了一个话题:“最近在宪兵队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
吉尔菲艾斯问:“是克斯拉中校吗?”
“嗯。同时具备见义勇为的精神和迂回致胜的行事作风,真是值得学习。”
“确实。”
他们不便透露具体案件,但格特鲁德知道克斯拉最终会成为罗严克拉姆王朝宪兵总监。
“能让你们俩达成一致意见,可见是个难得的人才了。”她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地评价道:“不过在宪兵队那种地方,这种人大概不太混得开。”
莱因哈特没有接话,伸手把杯子放在杯碟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格特鲁德看他表情就知道霸主的“求贤若渴”指针动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微光。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能力去网罗,只能把名字记在心里,等到有了足够权柄,再去把人收入麾下。
几天后,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失联了。
知道他们有任务,而且宪兵总部接到的往往不是什么可以拿到台面上宣传的事宜,格特鲁德也没空询问。
她正忙着根据施利希特的意见完善应用技术实验室试点建设方案,打算说服奥尔布里希中将拿到总部高层闭门会议研讨,若能要到编制和经费就更好了——奥尔布里希不懂业务,但对她许诺的“政绩”颇为心动——她在方案最后一页附了一份“预期成效一览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可以在半年内呈报军务省的量化指标。
这位人到中年突然看到升职希望的中将,每次对那些红笔圈出的数字都两眼发亮——想要政绩是好事啊。
也就是她奋笔疾书的晚上,疗养院致电,告知谢巴斯蒂恩·冯·缪杰尔去世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格特鲁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位叔父被她送入疗养院之前,愤怒的抱怨着。
“天底下把女儿卖给皇帝和贵族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你们却偏偏只怪我一个人!”
格特鲁德的回应也很简洁:“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此后这些年,她只负责给疗养院打钱。
葬礼在奥丁一处贵族墓园举行,出席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为了在格里华德伯爵夫人面前献殷勤。
墓地是安妮罗杰出钱买的。
她物欲极低,皇帝给她的赏赐也不少,买一处还算体面的墓地尚在她经济能力之内。
莱因哈特站在墓前,表情很淡,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石碑,像是看着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旧物。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安静得几乎和墓园里的松柏融为一体。
安妮罗杰站在最前面,一身素黑,面纱遮住了她清丽的五官。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墓碑,目光像是穿透了石碑,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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