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结束,格特鲁德的调岗申请批下来了——她申请调往帝国边境前线医疗港。
第三初级医疗站的中尉医官在审批表上签了字,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前线医疗港是什么地方?每天几百个伤员从舰队直接转运过来,缺胳膊断腿的、烧伤的、辐射病的,手术台一天十六个小时不停。待满一年,处理的伤患比后方待十年都多,没人主动申请去那儿。”
“我知道。”
中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签了。
弗里克少尉的反应更直接,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说:“我收回之前对你的所有正面评价。”
“我已经提交了。”
“我知道你提交了,所以我才要收回。”弗里克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没有端起杯子:“你这三个月在站里做的事,那些转诊单、备注栏里的长篇大论、给老兵约的远程会诊——你以为没人看?军士长霍斯特上周过来拿体检报告,还专门问了一句‘你们站里那个年轻女医官还在不在’。你在这里再做一年,积累的口碑足够你去任何一家后方医院——现在你要去前线?”
“有些东西在后方看不到。”
“什么东西?”
她没有直接回答。
“狮子在野外才会捕猎,农民在地里才会种地。”
弗里克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然后重新端起咖啡杯。
她走到门口时,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年轻人”,语气说不上是批评还是别的什么。
出发前两天,她回了一趟家收拾行李。
莱因哈特的TV通话请求在晚上八点亮起来。
“格特鲁德。”
他的表情和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抱怨食堂的那种闷,也不是讨论军事史时的那种沉,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
“怎么?”
“听说你要去前线。”
“消息传得挺快。”
“军医系统的人事调令在军校档案系统里能查到,我偶尔会查。”
偶尔。
她对着屏幕挑了挑眉毛。
十来岁的小孩,能查到军医系统的调令档案,这不是“偶尔”的工夫——不过她没有戳穿。
“是。下周一出发。帝国边境星域,前线医疗港,代号白色港湾。”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里离前线多远?”
“名义上是后方,空间站本身不进入交战区。但伤员转运过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叛军舰队的追击信号。”
“安全措施呢?”
“医疗港有防御炮台,附近有帝国舰队的巡逻编队。”
“有舰队巡逻不代表一定安全。”
“那你觉得什么才安全?”
莱因哈特又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发下面的蓝眼睛里正在高速运转某种不愉快的计算。
“吉尔菲艾斯,你也说两句。”
莱因哈特突然把红发少年拉过来。
吉尔菲艾斯无奈地抿了抿唇,想必已经看穿他别扭的担心,依然用温和而清晰的语调转述:“格特鲁德小姐,莱因哈特大人的意思是,他希望您注意安全。他从昨天看到调令开始就在查前线医疗港的资料,查到今天下午。”
“吉尔菲艾斯!”
“莱茵哈特大人,我只是在转述事实。”
格特鲁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揶揄的笑容:“收到弟弟,好的弟弟,我到了前线会像乌龟一样。”
莱茵哈特正要发毛,忽然安静了一瞬:“乌龟?”
“对,该缩头就缩头,绝不主动找死。你知道乌龟在自然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不是壳硬,是活得长——活着才有赢的机会。”
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莱因哈特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太熟悉莱茵哈特的反应模式了——当一个概念击中他时,他会先安静半秒,然后在心里把那个概念翻过来、转过去,测它的重量。
“活着才有赢的机会。”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从那种紧压的状态里松了半拍,带上了一丝她更熟悉的东西——近乎于别扭的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乌龟什么的。”
“嗯?”
“你自己也要做到。”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她刚才那番话是在说自己会小心,但莱因哈特显然把它听成了另一个方向——他以为她也在担心他。
于是这个从来不肯直接表达关心的小鬼,用他最接近“关心”的方式,把那句话又推了回来:你自己也要做到。
“知道了。”
她说,没有戳破,也没有调侃。
“要按时报平安。”
“军医系统不是舰队,没有定期报平安的规定。”
“那就自己定一个。两周一次。”
“你军校训练那么忙,还有空盯着我的平安信?”
“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莱因哈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这是优先级。”
格特鲁德安静了一秒:“行,两周一次,成交。你那边也一样。”
“我是军校学员,很安全。”
“我想那些贵族少爷不好对付吧?”
“那和安全没有直接关联。”
格特鲁德想起前世看过的校园霸凌案例:“所以说贵族少爷们都很体面,不会做出把人关在厕所按进马桶或是比赛前夜把人揍一顿这种事喽?”
“他们试过。”莱茵哈特语气冷淡得像在做战术报告,“没什么用。”
“好吧,”格特鲁德转过头对着吉尔菲艾斯,特意露出一个关怀备至的表情:“齐格飞,你要小心。你是平民,我真替你担心。”
“为什么特意跟他强调?”
莱因哈特皱着眉看她。
“格特鲁德小姐,我会注意的。”
吉尔菲艾斯轻轻笑了一声,明智地没有加入这场争执。
穿梭机离开奥丁军港时,窗外的行星在半小时内从一片灰色大陆缩成一颗淡蓝色的弹珠,然后消失在星海的背景里。
格特鲁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终端屏幕亮着。
她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申请调到前线医疗港不是心血来潮。
在第三初级医疗站的三个月里,她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中积累了足够多的观察——职业暴露史采集缺失、术后康复随访断层、幻肢痛编码不在统计报表的诊断选项里、转诊信息在基层与上级医院之间的传递存在系统性断裂。
这些不是个例,是模式。
申请调到前线医疗港不是心血来潮。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层发现:帝国军医系统的技术底子并不差,它在克隆器官移植和机械义肢领域甚至远超她前世见过的任何医疗体系,但这些技术被垄断在贵族医院和舰队旗舰医务室里,从来没有向下渗透过。
而另一批技术——可吸收生物支架、可注射智能水凝胶、显微激光吻合等等,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黑科技——在帝国医学院的数据库里被标注为“过时”。
她把老埃瓦尔德的笔记和那些被遗忘的技术文献放在一起比对,一个尚不清晰的轮廓开始浮现——帝国的“替换式医疗”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绕过了最复杂也最关键的部分:让身体自己修复。
但身体是能自己修复的。
她需要在实践中验证这些技术的可行性。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拿到足够的样本量——不是奥丁一个初级医疗站每天三四十个门诊病人,而是前线医疗港那种每天几百个伤员、每一例都是复合战创伤的真实战场数据。
她需要看到批量伤员从战场到手术台再到康复的全流程,以及前线医疗在最极端压力下是如何运转的——或者如何失灵的。
她在文档第一行打字:帝国军医系统战创伤救治流程观察——前线医疗港阶段。
然后开始列大纲:分诊环节、转运衔接、术后短期预后、康复转诊执行率、疼痛管理记录完整度。最后一个栏目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敲定为:待验证技术清单。
她不确定前线会验证多少,但她需要一个框架。
大纲越列越长,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跳。
等她停下来时,屏幕上的条目已经铺满了整个页面。
这些零散病例之间的规律还没有完全浮现。
但她已经隐约感到这不是个别医师的问题,也不是个别医疗站的问题,而是整个体系的设计出了问题。
她把文档保存,命名:白色港湾。
前线医疗港比资料里描述的更大。
从穿梭机舷窗往外看,它是一座漂浮在星域中的巨型空间站,六条延伸臂呈放射状展开,每条臂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圆柱形的接收区。空间站的外壳漆成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所以叫白色港湾。
帝国舰队所有在这一扇区作战的伤员,都会先转运到这里进行初级分诊和紧急手术,然后根据伤情分级转往后方医院或直接在医疗港内完成治疗。
格特鲁德提着行李走过对接通道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剂和金属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更底层的气味——血腥味。很淡,但处理过战创伤的人都能闻到。
她被分配到第三接收区。
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士长伦纳带她熟悉岗位。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旧伤疤,说话时习惯用拇指朝身后指方向。
“第三接收区主要接收驱逐舰和巡洋舰的伤员,每天正常流量五六十,遇到大仗翻倍。你有后方医疗站经验?”
“有。”
“后方和前线不一样。”伦纳说:“后方的病人来了,你有时间问病史、翻病历、琢磨鉴别诊断。这里的伤员是一批一批来的,有时候一批还没处理完下一批已经在对接通道排队了。你在后方养成的工作习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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