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没再犹豫,定定看了昭春一眼,淡黄色的襦裙随着脚步荡起,再也等不了一刻,真像燕子一般,轻巧地飞奔向阿春。
晏徽春闭着眼,生生捱着病痛,脑中却闪过无限思绪。
他只要知道燕燕不是真的讨厌他,不是就好。
否则他怎么好下手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屋里暗沉沉的,窗子只留了一道窄缝。
烧热让他的四肢沉重地陷在床褥里,可脑子却清醒得不像话,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飞鸟,反复撞着同一个地方。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想她今日来过,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烧热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退潮又涨潮的海水,把他裹住又松开。
他忽然想,若是就这么闭着眼一直躺下去,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收场。
这一世,本也不是必要的。
门帘动了一下,光涌进来,漫过门槛、漫过青砖、漫过床前的脚踏,一直漫到他的枕边。
他蹙着眉,循着那道光的方向偏过头去。
是燕燕啊,是燕燕。
晏徽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烧得厉害,却还是朝她伸出手。
他太想她了,想得生疼,疼到连烧热的四肢都感觉不到了。
“……燕燕,你过来,靠我近些。”
她听了他的话,便挪动步子走过去。
燕燕很想靠近他,亲近他的。
她像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却还是振着翅膀,一点一点靠近。
她在床沿边上停下来。
燕燕近在眼前,晏徽春展开笑意。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燕燕的手也在发颤,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凸出的淡青色血管,指节分明,骨相仍在。
她忽然有好多疑惑,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的泪水逐渐漫上眼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晏徽春的指腹在她手背摩挲,她的手是那样软乎乎的。
“燕燕,上辈子嫁给我,是不是受委屈了?”他小心地、温柔地发问。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另一只手也向她伸来:“燕燕别哭,都是我不好。”
燕燕再也站不稳,她缓缓滑落身体,坐在他的床沿。
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地擦她的泪,触感温暖而干燥。
燕燕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是你的错。”
两人也许生来就不适合,他已做得很好,如何能说是他的错。
“燕燕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燕燕却生生止住了泪。
她咬着下唇,她将要嫁给旁人,如何再给他机会。
更何况,像前世那样的日子,过一遍就够了啊。
“阿春,既然上天容我们重活一世,何苦还执着于从前呢?”
燕燕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坚强,她不爱他了,一点也不爱了。
她的视线缓缓往上,注视他的病容,却忽然一怔。
亲娘嘞,好一个病弱的貌美夫郎。
燕燕一直知道自家夫君绝世荣光的。
今生今世,她一直警醒自己,勿要再被人外表迷惑,真成了两口子,对方是个性冷淡都不知道,害她前世吃了大亏。
燕燕一个没注意,又被迷惑住了。
晏徽春听了她那句话,却也不争辩。
他垂下眼眸,做出悲伤姿态,又极为善解人意。
“非我执着于从前,是燕燕爱新事物。重活一世,燕燕想换些花样也无可厚非,我一个旧人,自当退让,不可耽误燕燕。”
这话说的,燕燕一听,当即内疚得不行。
说了说去,也是她负了阿春啊。
“那沈家公子,年轻貌美,燕燕更爱他也情有可原。徽春惟愿,那人能好好待燕燕,只要燕燕今生过得幸福,徽春死而无憾。”
阿春的唇一张一合的,说出的话令燕燕心里好酸好涩,他这样善解人意,她怎的这样难受。
燕燕想叫他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可晏徽春还要再说。
“我当年老态,燕燕只怕也早就看厌了。”
燕燕伸手捂住他的唇,唇触感温软、湿润,燕燕巴不得叫他一句话也不要说。
晏徽春的唇被捂住,只留下一双眉眼在外,这正是他脸上最英俊的部位。
那两道眉生得极好,不浓不淡,像用极细的狼毫蘸了淡墨,一笔画成的。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那睫毛长而密,像两排细碎的竹帘,遮着下面那双总是不肯把话说透的眼睛。
燕燕记得这双眼睛,上辈子她看了六十年,看他垂眼看书、抬眼看她、闭眼歇息,看了六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双眼睛里,像深水底下的石头,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此刻他半阖着眼看向她的时候,那层水忽然变浅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像终于被化开的蜡。
他少有这般真诚言语,虽一番话叫燕燕听得难受不已。
他的眼尾微微向下弯着,是病中疲倦所致。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被水光包裹着的。
燕燕的手覆在他唇上,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小声说,“阿春自有阿春的锦绣前程、辉煌天地,切不可妄自菲薄。”
他朝她眨了眨眼,像蝴蝶振翅,她呆呆看着,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只听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先是昭春的声音:“母亲,您来了。”
“嗯,你哥哥他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
“他已好多了,母亲,方才已经歇下了。”
昭春尽量挡在门前。
傅岫云道:“我倒疑惑,他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你让开,我还是放心不下,进去看看他。”
昭春不着痕迹地朝里望了一眼,随后让开了半步。
傅岫云也怕吵到儿子,脚步很轻。
屋内视线昏暗,晏徽春的床榻有帘子隔着。
傅岫云缓缓走进,直至站到榻前。
晏徽春面色潮红,浑身僵硬。
燕燕缩在他被窝里,头埋进了他胸腹。
埋进来的第一感觉是,好硬的腹,好弹的胸,好喜欢的郎君。
埋进来的第二感觉是,糟糕,不能呼吸了。
傅岫云撩开了帘子,燕燕愈发紧张。
一边喘不过气来,一边把气全都喘在了晏徽春的胸上。
傅岫云见儿子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可又见他面色红得不像话,更加忧心起来,怕他正是烧得厉害。
燕燕一边大喘气,一边心想,婆母怎的还不走,她快要憋不住了。
直到晏徽春一只手探过来,托住了她的下巴,往外扭了扭。
他难以忍受她将气吐在她胸口,便将她脑袋掉了个个,朝侧边去了。
燕燕无知无畏,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鼻孔前的被子被他拨开一个缝儿,她的呼吸畅通多了。
她心想,婆母要在外面站多久都行,她趴在阿春胸上,大可以先睡上一觉。
只是阿春的心跳声好大,重如擂鼓,震得她耳朵疼。
过了一会儿,燕燕没能睡着,傅岫云已经走了。
晏徽春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可以出来了。
燕燕不仅不出来,反倒还把脑袋更往他胸里埋了埋。
她双手捂着眼睛,以头锤胸,不能自已。
晏徽春蹙眉问她:“你怎么了?”
燕燕从他胸前的被窝里抬头,面容羞愤难当。
“阿春,我已与人定亲,今日却进了你的被窝,我觉得好生无耻!好背德!”
雅正端方如晏徽春,此时也黑了脸。
他自有一番道理想说,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与燕燕本是夫妻,有什么无耻背德之处呢?
昭春在外催了一句,晏徽春把燕燕从被子里拎出来,她浑身是汗,头发也散了大半。
昭春走进来一看,吓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燕燕不过躲到柜子里去,却不想……
昭春咳了两声:“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说回沈语堂这边。
自他得了探花之名,得以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位。
莫说沈家门槛快被踏破,他本人更是今朝显贵,竟须举杯筵前。
官场上的推杯换盏、人情应酬、社交周旋,他本是不喜的,即便不喜,也不得不应酬同僚、应付上司。
更遑论还有大批不知因什么原因涌上来的人。
新科进士甚多,家有权势者不少。
他虽于容貌上略胜于旁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受人追捧。
先是何侍郎、邓郎中、黄主事多番打听想要与他结成姻亲。
沈语堂丝毫不避讳自己已有未婚妻的事实,几番推辞之下,终于劝退对方。
可不知怎的,又有一行人,寻到了他父母那里。
只说订了婚也不打紧,家中还有庶女,可与他为妾。
沈语堂烦不胜烦,头一回觉得,为官竟有这样多的琐事。
他惟愿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进士,与孟兄一同避到个偏远县城,清清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日好不容易从同僚和上峰那里脱身,回到家中时,沈母支支吾吾有话要对他开口。
沈语堂刚吃过两口饭,放下碗筷,无奈地看向母亲:“您有何事?说便是。”
沈母知他不愿听这话,可今日那人上门,真将她给说动了。
“……张御史家有一表小姐,刚入京城投靠张家不久,那日你簪花游街,她见你一面便倾心不已,回家求了御史夫人,说愿与你为妾。”
虽见儿子脸色难看,再没有耐心听下去。
沈母忙又道:“你倒听我说说厉害再决定。其一,御史家里主动拿表小姐与你攀关系,你若应了,于你往后在官场也有好处,你若不应,人家还当你看不起他家,平白得罪了人,于你有什么好处?其二,你科举入仕,起点又高,往后必不是寻常人,我沈家门楣眼看就要起来,哪个权贵大家里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万不必这般排斥。其三,……唉,燕燕身子骨自幼便不好,亲家是与我明说了的,说燕燕日后不好有孕,你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我家本也不是一定要开枝散叶,可你如今不同往常,纳妾生子,是必要之事,你避得过此时,也避不过将来呀。”
沈语堂越听,脸色便越沉。
“母亲,燕燕是你亲自看着长大的。”
这话一说出来,沈母神色讪讪,他家之所以扛到现在,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也未曾真正松口,不就是念着这番情义吗。
沈母被说的难堪,可转眼又硬气起来:“你说的正是,可换做旁人,一朝高升,补偿银子协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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