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春村的天亮得很迟。
晨雾笼着村口,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昨夜落下的枯叶铺满石阶,闻溪站在树下,手里握着那封来自忘川镇的信。
名字可以归还,故人却未必归来。
这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出现。
陆归说,撑船人已经取回了谢长辞的名字。
可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个在旧渡上摆渡多年、总说“河记着”的老人,究竟与师父有着怎样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取回师父的名字?
“走吧。”
陆归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闻溪将信收进袖中,跟在他身后。
离开村子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院。
梨树仍旧枯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树梢上竟落下一片洁白的花瓣。
闻溪停下脚步。
那不是梨花。
归春村的梨树尚未开花,那片花瓣却像是从许多年前的一场春雨里飘来的。
她伸手接住。
花瓣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别让他替你归名。
闻溪抬起头。
院门紧闭,四下无人。
她将花瓣夹进册子,继续向前。
从归春村到旧渡,要经过一段狭长的山路。
山路两旁生着高大的竹林,风过时,竹叶相互摩挲,像有人在暗处低声交谈。
陆归一路走得很慢。
闻溪终于忍不住问:“你早就知道撑船人的身份?”
陆归摇头。
“我只知道,他曾与谢长辞一同守过旧渡。”
“那他为什么要取回师父的名字?”
“因为那个名字原本就不该一直留在忘川。”
闻溪看向他。
“师父将名字交给你时,你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吗?”
“问过。”
“他怎么说?”
陆归停下脚步。
“他说,名字有时是一个人的归处,有时却是困住一个人的牢笼。”
闻溪想起旧祠中的石刻。
名不可借,归不可强。
她低声道:“所以师父才主动舍弃了名字。”
陆归点头。
“当年归墟将开,许多人的记忆开始混乱。有人忘记亲人,有人忘记故乡,还有人连自己为何活着都记不得。谢长辞认为,归墟并非单纯吞噬人的记忆,它还会将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聚集起来。”
“所以他想救人?”
“是。”
“救谁?”
陆归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才说道:
“等你见到撑船人,他会告诉你一部分。”
闻溪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
“一部分?”
“有些事情,我也不曾亲眼见过。”
“那你知道的另一部分呢?”
陆归望着远处的山影。
“我怕说得太早,会让你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
闻溪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一路上,每个人都在告诉她一些事情,却又总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似乎正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逼近。
午后,二人终于抵达旧渡。
河水依旧平静。
岸边的老柳树垂着枝条,几只白鸟从水面掠过,留下细碎的波纹。
渡口旁的小木屋还在。
只是门前没有摆渡船。
闻溪走到河边,发现原本系船的木桩上多了一道新刻痕。
她俯身细看。
上面只有一个字。
谢。
“他来过了。”
陆归站在她身后。
闻溪问:“什么时候?”
“应该就在昨夜。”
她抬头望向河面。
“那我们怎么过去?”
陆归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钱,放在木桩旁。
铜钱落下时,河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不远处,一只小船缓缓从雾中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老人。
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手中仍握着那支熟悉的竹篙。
正是他们要找的撑船老人。
“二位来得倒早。”
老人将船靠岸。
陆归看着他,神色复杂。
“多年不见。”
撑船老人瞥了他一眼。
“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
“人老了,总要变。”
两人没有再多说。
闻溪上了船,坐在船尾。
小船离岸时,她看见老人腰间挂着一枚旧玉扣。
那枚玉扣与她从归春村带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老人那枚上面刻着一个字。
谢。
闻溪盯着玉扣。
“老人家,你取回了我师父的名字?”
撑船老人手中的竹篙停了一瞬。
“你知道了?”
“陆归告诉我的。”
老人看了一眼陆归。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陆归平静道:“该让她知道的,总要让她知道。”
撑船老人轻轻叹息。
“那你可知道,名字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闻溪摇头。
“会怎样?”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竹篙探入水中,小船缓缓驶向河心。
“你师父的名字,原本就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陆归。我们只是替他保管。”
“如今为什么要还给他?”
“因为有人已经替他打开了归名碑。”
闻溪想起旧渡河心的石台。
“是谁?”
老人抬起头,望向河水尽头。
“你。”
闻溪愣住。
“我?”
“你在归春村拿到了闻氏旧约,也唤醒了石碑上的字。归名碑感应到了旧约,自然会将谢长辞的名字送回来。”
闻溪皱眉。
“我从未想过要替师父取回名字。”
“归名之事,不问你想不想,只问旧约是否已至。”
“那这旧约究竟是什么?”
撑船老人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神落在闻溪身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当年谢长辞离开归春村时,曾与闻氏立下一约。”
“约定什么?”
“若有一日,他忘记自己的名字,闻氏便替他守住归处。若有一日,闻氏之人找回归春村,他便要重新面对自己曾经舍弃的一切。”
闻溪低声问:“所以,我的出现,意味着师父必须回来?”
老人摇头。
“不是必须回来。”
“那是什么?”
“是他终于可以选择回来,或者不回来。”
闻溪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师父从前为何总说,归处不是别人替你安排的地方。
原来这句话,他早已用自己的一生践行。
小船驶过河心。
河面渐渐起雾。
雾中隐约出现一座石台。
石台上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正是闻溪曾经见过的归名碑。
只是这一次,碑面不再空白。
无数名字浮现在石面上,像夜空中缓缓亮起的星辰。
而在最上方,有三个字格外清晰。
谢长辞。
闻溪站起身。
“那就是师父的名字?”
撑船老人点头。
“是。”
她望着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师父的名字终于回来了。
可他本人却仍不知身在何处。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石碑。
撑船老人忽然开口:
“别碰。”
闻溪停住。
“为什么?”
“因为名字尚未归主。”
老人将竹篙横在船边。
“你看石碑下方。”
闻溪低头。
石碑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谢长辞之名,暂归旧渡。待故人认领。
闻溪问:“故人是谁?”
撑船老人没有回答。
陆归却缓缓走上前。
“是我。”
老人看向他。
“你确定?”
陆归点头。
“当年他把名字交给我,如今我便该亲手还给他。”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旧铜镜。
镜面映出归名碑的影子。
紧接着,镜中出现一双手。
那双手将一枚名字放在陆归掌心。
闻溪看见,那正是谢长辞的名字。
陆归伸出手,想要接住镜中的光。
可就在光影即将落下时,石碑忽然剧烈震动。
河水瞬间变得浑浊。
碑面上的名字开始一一暗去。
一道声音从石碑深处传来。
“陆归。”
声音苍老,却又十分熟悉。
陆归的手停在半空。
“谢长辞?”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再次唤道:
“陆归。”
随后,石碑上浮现出一行字。
此名不可由你归还。
陆归脸色微变。
“为什么?”
石碑下方又出现一行字。
当年你保管的是名字,不是归途。
撑船老人忽然放下竹篙。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闻溪转头看向他。
“知道什么?”
老人望着石碑。
“知道当年那场春雨,并没有真正结束。”
河心忽然起了风。
石台周围的雾气被吹散,露出石碑背面。
那里原本刻着许多模糊的旧字,如今却渐渐显出一幅图案。
一棵梨树。
一条河。
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其中一人是谢长辞。
另一人的面容依旧模糊。
但闻溪认出了那人的衣袖。
与铜镜中梨树下的女子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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