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边,柳墙外。
白玉站在原地未动,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是江妈妈冲进去乍一见那辣眼睛景象的惊愕大叫,随后是那家丁狗急跳墙,登着墙扒拉下瓦的哗啦声,紧接着是东福既愤怒又兴奋的叫嚷声,还有事情败露后红果惊惧不已的求饶声。
此处与飞羽亭隔得莲池,距离甚远,众人在惊怒间有意压着声音,亭子那边的人倒没有听见。
白玉耳边鸡飞狗跳,望着秋日里高远的天空,眼中却是一片干净。
不多时,江妈妈的发髻散了半边,揪着勉强拢紧衣衫的红果,东福脸红红的,缀在最后,三人依次从柳林里走了出来。
东福看了眼白玉,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过一刻钟,四娘子和各府的娘子们便会齐聚莲池,而莲池一角竟然那般光景!
若是丑事曝光,四娘子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全都不保,她这督办丫鬟的命更是不保!
东福后知后觉地嘴唇开始发抖,腿也有些软。
好险,好险,多亏这粗使丫鬟机警,没有闹开,直接找来了江妈妈。
她留心看了白玉一眼,转头眼神坚定地嘱咐道:“江妈妈,一会儿有外客来,不管发生什么,都等客人离开后再说。”
江妈妈喘着粗气,狠狠点头,道:“东福姑娘,老奴醒得。今日这事给姑娘添麻烦了。”
何止麻烦,差点要了她的命!但眼下还不是掰扯责任的时候,东福匆匆告辞,继续监督飞羽亭的布置,又叫来些丫鬟婆子,看顾莲池各处,角落也不能放过!
江妈妈拽着红果,叫上白玉,从另一条路离开,直奔浣衣房。
未时初(下午一点左右),各处主子午后困乏休息,下人们也打着呵欠,松泛下来,原是府中最宁静的时刻。
浣衣房里,江妈妈血气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推开门后见红药竟然也不在岗上,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一脚踹开里间的门,见里面的三个洗衣娘面露惊讶,都在干活,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
“拿麻绳来,给我捆上这个小贱人,堵了她的嘴!”江妈妈咬着牙说。
众人不明所以,但起身照干,有灵醒一些的,见红果衣衫不整,心中有了猜测,眼中惊骇更甚。
红果知道自己命悬一线,不住哀嚎。
浣衣房离莲池那么近,她到现在还不顾国公府的体面,气得江妈妈左右开弓,扇了她两巴掌。
“把她带到里间去,你们三个盯着她,不许她跑了。”江妈妈厉声道,又转头说:“白玉,你可知后罩房有半间空房?你现在去那里自己待着,关好了门,不管谁问你什么都不许说。没有命令你不能出来,知道吗!”
白玉应了声“是”,走出浣衣房。
回后罩房的路上,四声杜鹃悠悠鸣啼,菊花渐开,舒爽的风扫过裙摆。
这一仗,已胜了一半,但还不算完。
……
酉正时分,不知情的四娘子办完了诗会,宾主尽欢,高高兴兴地送走了客人,东福和江妈妈才将这件事上报给了管家的大太太。
静和堂里,大太太高惠耐心地听完女儿四娘今日下午头一回宴宾客的种种,笑着夸赞了一番,劝她今日劳累,早些休息。
四娘子告辞,大太太忽然道:“东福留下。”
四娘子不解:“母亲为何留下东福?”
大太太笑道:“这次招待采买的事她办得不错,我有心让我身边的大丫鬟再教一教她。”
“谢过母亲。”四娘子高兴起来。
早有丫鬟打着帘子等她,待帘子再次落下,大太太登时肃了脸,沉下来的声音如公堂之上的审问:“东福,你和江妈妈刚才禀报的事,从头至尾详细说来。”
东福咽了咽口水,从看到江妈妈起一点不落地复述出来。
大太太息怒不形于色,但眼神越来越锐利,东福抬起头来时竟吓得一哆嗦。
“你下去吧,叫江妈妈和那个粗使丫鬟过来。”
……
后罩房中,白玉坐在床榻之上,将府中已知的人物、各方的利害关系,在心中梳理了几遍。听到有人传唤,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走出那半间房,跟着来人走向静和堂。
入府一年多来,她除了浣洗房和后罩房所在的西南角,到过最远地方就是靠近西门的婆子丫鬟们吃饭的百香园。
这是她第一次来主子们的住所。
相较做工干活的地方,正经的内院里三步一换景,亭台楼阁搭配有致,搭配的花草若和诗词、若和时令,都有一番讲究,足见公府底蕴。
白玉敛气垂首,紧跟在前面的丫鬟身后,迈着飞快的碎步,目不斜视地走进静和堂的院子。
静和堂方正宽阔,大到树木,小到雕花,无不讲究,古朴大气,正是历代一家主母的住处。
主厅门口,另有一大丫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大太太正在同江妈妈问话,你且在这里等一等。”
白玉退到一旁,安静等候。
正厅关着门,里面的声音丝毫传不出来,院落里只有秋蝉的鸣叫孜孜不倦。
笼罩在她肩膀上的光一点点湮灭在阴影中,屋檐上日头越来越低,缓缓藏到院墙之下。
主厅的门开了,江妈妈躬着腰迈出了门槛,回身将门关上,低眉顺眼地走到大丫鬟旁,先行了一礼,对白玉说:“太太叫你进去。”
白玉进府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乖顺的江妈妈,自己的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
她推开房门时,屋里大太太身边的两个丫鬟刚刚掌上灯,晃动的烛光里余光可见映出满屋子的华贵。
然昏暗尤在,像极她以前去过的道观,高大屋檐之下,殿内昏暗,木像巨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过大太太。”白玉径直走到大太太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大太太坐在东次间的榻上,倚着身侧的矮桌,看上去有几分倦怠,略掀掀眼皮,打量着她。
“叫什么,多大了?”大太太拨弄着茶碗盖问。
“回太太,奴婢叫白玉,今年十二了。”白玉低眉顺眼地回答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这桩事?”大太太直入主题。
白玉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她需要在叙述的过程中不让任何人听出,自己是存心加重红果的罪责,让她的偷情在千钧一发之际才被发现。
“今日午休,红果姐姐迟迟未归,我担心她午休困乏,在外面睡着,忘了今日四娘子的诗会,冲撞了贵客,想寻她回来,正巧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走进柳林里面……我、我就赶忙去找江妈妈了。”白玉说。
“午休未归,她肯定不是头一糟。你为何今日才告发?”大太太一下子听出重点,审视着她道。
“红果姐姐特意躲着江妈妈的检查,偶尔是有偷懒,我是去岁新进府的,不敢管她的事情。但今早江妈妈告诫我们要‘互相监督’,不能‘万事不关己丢到一边’。还有……还有前日雨点被赶出府的事,让我明白红果姐姐若出事,丢的是所有人的脸,这才、这才去找她,然后告诉了江妈妈。”
提到雨点的事,白玉有意流露出了几分怯懦。
大太太却点了点头,“吃一堑能长一智。你是个可教的。你告诉江妈妈之后都做了什么?”
“我去百香园找到江妈妈,带她去了莲池,这一路上人多眼杂,我没机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出口,想着等江妈妈到了莲池自然清楚,然后在柳墙前遇到东福姐姐,她们两人过去一看便明白了。之后江妈妈拧着红果姐姐出来,东福姐姐回飞羽亭了,我跟着江妈妈回了浣洗房。浣洗房里还有其他姐姐,江妈妈没有多说,让我回后罩房等传唤。”白玉不急不缓地说。
“这么说来,这件事只有你、江妈妈和东福知道?”
“应该是的。”白玉说。
“你们之间也没有交流过这件事?”大太太看似随意一问。
白玉知道第二个重点来了。
大太太在衡量她们之间有没有串供。
红果和家丁肯定不是第一天搞在一起,江妈妈知道不管或完全不知道都是失职,但是责任也有大小。
事实上,这一年多来红果和红药都把自己的活计推给白玉,即使白玉不出声,管事的江妈妈也有一定的失职。
但白玉这次叫去江妈妈,是给她在大太太面前将功赎罪的机会,是一种拉拢,好容易拉拢过来的人没必要变成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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