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晴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的,她要摸向腰间储物囊里的帕子,替齐鹤擦拭身上的血。
手摸了空,她才想起储物囊被她摘下塞给萧丁香,里面的各类防御法器足够护送萧丁香和方儒活着离开吹雪城。
木通、木槿帮她收拾的另一个储物囊里,装的是她随身用的衣物,她没动。
她小心抱起冷掉的身体,挪去屋内。
从柜子里寻出干净的墨青衣衫,褪下齐鹤身上湿沉沉浸透血的红衣。
拿布打湿了水,擦拭齐鹤身上每一处污血,为齐鹤换身干净的衣衫。书生最在乎这些,最爱体面。
她握住齐鹤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的话,又好似只是坐在床畔,一动不动盯着床榻上熟睡的尸体。
思绪混乱,一会儿眼前是与齐鹤相遇来的点点滴滴,一会儿眼前又出现陌生的旁人与她交谈。
这些人是谁?
为何熟稔地跟她说话?
她像是割裂的亡魂,听着自己嘴里述说的言语。
声音是她的,她的魂魄却如是被抽离出来,看着眼前一幕幕荒诞的画面。
直到画面里一闪即逝她阿爹的身影。
准确说,该是她年轻时的阿爹。
修士结丹后,身体衰老的速度减缓。突破元婴,可修炼功法让容貌定格在当前阶段,甚至能重塑身体。
之前方净远被她斩断一条手臂,服下生肌活骨丹只是催化手臂长得更快。
就算不去管断臂,以方净远元婴修为,断臂也会自己慢慢长出来。
画面里她阿爹的容貌青涩,周身气质是板正漠然的。
就如大多数剑修一样,日日都与剑混在一起,练剑到忘我境界,眸子里再装不下其它。
这样的阿爹,她只有在姑姑游记里看到过。
如今身上肩负整个青冥宗重担的阿爹,很少再能静下心来练剑,多是周旋忙碌在各路琐事上。
磨去了她阿爹身上的诸多棱角,不再将自己当成剑,而是就当做人来活着。
现在阿爹处事上秉持的是和和睦睦,不愿看到争端,这也是青冥宗近百年来都没怎么参与修行界各大事件的原因。
因此她阿爹年轻时,对万事万物都漠然,一行一言都当自己是剑般的小古板模样格外好认。
可是,为什么这样年轻的阿爹会在她记忆里呢?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罢?
再之后的画面,季雨晴就无从分辨了。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寒冬飞雪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将她整个身子彻底掩埋。
尽管她有意不去想,不去看,也要被这些记忆压的喘息不得。
她身体又似被从各个方向拉扯,如泥人似的,起初她还是人形,这扯一下那揪一下,很快泥人都不成样子,像是四不像的怪物。
不是怪物,是魔气!
这一刻理智占了上风,季雨晴有片刻的清明,还没能做什么,思绪又如罡风过境,混乱不堪。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在填充她的身体。
季雨晴有时会觉得自己不是阿爹的女儿,而是行侠仗义不受约束的散修,又或是身负惨烈身世、憎恶世间一切的亡命徒……
这些陌生的记忆起初让她恐惧,慢慢她深陷进去,竟然会觉得亲切。
*
一袭水色衣裙的清冷女修,御风迅疾往吹雪城赶。
明眼人都能看出吹雪城现在不太平,冲天的魔气笼罩在吹雪城上空。
素来是一缕魔气潜伏在修士心底,就能诱发修士心魔。
侥幸逃出吹雪城的修士并非是其道心坚定,只因事发时,他们没被魔气笼罩。觉察异常后,他们就迅速动身往城外逃。
城内人人惶恐,生怕沾染了魔气,长长的街道纷乱,两旁摊子翻到地上,被人碾来踩去。
能从如有实质的魔气里,隐隐望见某些府邸升起岌岌可危的屏障。
屏障内,那些素日里光鲜亮丽、目中无人的高门显贵们跪地叩头,恳求屏障外的修士莫要攻击屏障。
屏障外多的是修行界最底层的修士,大多入道后再难有所增进。
危难当头,性命攸关,他们自认逃不出魔气笼罩之外,这些高门显贵府邸升起的屏障便是最后的太平之地。
不少修士自发地朝屏障施法,威胁屏障内的人放他们进去。
而屏障内的人顾及魔气会渗入进去,只将头磕的肿破,任由屏障外的人谩骂。
一水色衣裙的女修与吹雪城内逃命的修士背道而驰,一路看到什么都不留步,手里握着剑穗,往东街的方向赶去。
萧丁香和方儒二人战战兢兢混在人群里,朝吹雪城外逃。
迎面那女修脸上薄纱遮面,身姿和周身气质飘逸出尘。
萧丁香立时就心软了,拉住这女修的胳膊:“别往里去,里里魔气浓重,道友没看到吗!”
女修似被说的动容,顿住脚,没再往里去送死。
方儒拽住平日里热心的妻子逃命,一下子没能拽动。
萧丁香心底也咯噔一下,怕的抖了身子。
念想这女修该不会如那些认命不逃的修士攻击人府邸屏障,又或是待在府邸屏障里,冷眼屏障外的修士受魔气腐蚀道心的高门大族。
这女修自己不逃,她不过劝诫两句,就被女修攥住腕子也不让逃。
这一刻萧丁香悔的场子都青了,怨自己非要多嘴什么。
方儒瞧见妻子被人拽住,深觉人性卑劣,逼出了一丝狠劲:“我妻子好心提醒道友,道友若恩将仇报,就别怪我不客气!”
书生身子单薄,方儒手里只有匆匆捡来地上的木棍防身。
女修不放在眼里,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指节指向萧丁香攥着的桃粉色储物囊:“雨晴她可安好?”
萧丁香起初见女修抬手,以为女修就是这时候还想要夺人灵石法宝。
待听了女修说的什么,萧丁香讶然想起:“道友就是雨晴妹子在吹雪城要等的人罢?”
算算日子,两月期限也差不了几天。
萧丁香深信不疑这女修就是季雨晴要等的人,一下子全都交代了:“我想喊雨晴一起逃的,雨晴说她要替齐兄报仇,怎么都不愿跟我走……”
女修听到人还活着,半点不做停留,水色衣袂逆着逃命的人群消失不见。
在萧丁香怔愣时,方儒心有余悸,忙拽住妻子往城外逃。
这厢,水色衣裙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柳多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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