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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姓名

小说:

异化

作者:

霍心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五章姓名

我的母亲名叫辛夷,出生于1969年,1987年高中毕业后先是去河边当扛沙包的小工,扛一袋能赚几分钱,后来托我姥爷的关系进了发电厂,正式有了一份能坐班的工作。我的父亲名叫霍青山,比我母亲大一岁,是机械厂技术工人,两人由亲戚介绍相亲认识,一年后结婚,然后迟迟没有生下孩子。

在乡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会被骂作“不下蛋的母鸡”,我母亲就被这样骂过,这是她在我几岁时告诉我的。在生下我之前,她因为习惯性流产失去过七个孩子,直到三十岁终于保住了我,一个不受期待的女孩出生了,只有她一个人欣喜异常。

我在出租屋里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一部分遗物,这是在我十六岁离开莲乡时带走的,多年来跟我换过不少住所,但没有一件被我遗失。我翻阅相册、邮票簿、信件、证书、病历,试图从中窥探到任何一丝有关于她我所不知道的信息。阮灵犀陪在我身边帮我整理这些物品,将它们细心的按时间顺序归类。

父亲在三十岁后染上了喝酒的恶习,时常喝得大醉,醉后会说些郁郁不得志的话,偶尔也会打我们,母亲对此逆来顺受,哦,我找到了他们曾经写过的一封离婚协议书。这封离婚协议书原本是一张白纸,我在家中发现了这本本子,发现白纸上有上一张纸写过字留下的凹痕,便用铅笔轻轻涂抹出字迹,发现上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书。这是母亲爱我的证明——在离婚协议里,她要求带我走。

他们最终没有选择离婚。在相爱的过程里,人们总是不去预设别离。在双职工家庭里,我的父亲母亲白天都要上班,中午我们三人一起回家吃饭,下午各自出门上班上学,晚上又回家聚到一起。我的母亲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位母亲,但我忘了,她以前也是一个孩童,一个少女,一个工作的青年女性。她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她的少女时期经历了什么?她和她的同事领导又是怎样的关系?我知之甚少。

根据她对我提过的只言片语,我勉强能拼凑出她短暂的一生。她就这样像我一样不受期待地出生在农村一个重男轻女家庭,成为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照顾弟弟妹妹,一边读书一边打零工赚钱,为每学期的学费而犯愁,少女时期连月事带也买不起,只能偷拿家里铺床的棉絮来用,喜欢吃走货郎卖的生姜糖,高中时期暗恋过一个男生但从未说出过口,和我父亲结婚时因我父亲给的八百块彩礼而感激欣喜,结婚时去了汉城最华丽的名叫“皇宫”的影楼拍摄了婚纱写真,期待很快就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直到生离死别那一天还没回过味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的春秋大梦是如何成为了泡沫幻影。

如果当年她和我的父亲离了婚,也没有选择带走我,而是独自一人离开莲乡去城市谋生,是否会有更美好的新生活?我再也不会知道了。愿意在权衡利弊之后仍作出一个风险决定,这就是爱吗?原来爱就是不理会理智的东西。

通过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抄电话簿,我联系上了她的好朋友——爱英阿姨。爱英阿姨是母亲从小到大的同班同学兼最好的朋友,在母亲去世后,她断断续续来看过我几次,给我带过一些衣服和零食,也给过钱,但我没有收钱。我没有主动和她保持联系,后来我离开莲乡,再也没有见过她。

当我给爱英阿姨打通电话后,她立刻表示要动身前来汉城见我,原来她一直定居在汉城周边的一座小城市,坐大巴车来见我只需要一个小时。

我去车站接她,打车回到我的住处。她一进屋就仔细观察屋内的一切,说了句:“委屈你了。”委屈?我并不这样觉得。我现在租的房子比过去好很多,以前很穷的时候我住过十几人的员工宿舍,住过青年旅馆,住过网吧,住过麦当劳。那些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当时我并没有觉得委屈,现在也不会。

她问起这些年我是如何过的,我简单描述了一番我的经历,省略了关于阮灵犀的部分,然后我拿出母亲的照片,说想听她讲讲我母亲从前的事。

“从前……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她娓娓道来。

从爱英阿姨的描述中,我认识了一个更加鲜活的母亲。她在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成年,九十年代——千禧年前夕生下我,那时经济欣欣向荣,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那时候人人都开始用上手机,那时候每个人都以为他们未来的生活会越过越好。

我想起了更多的细节。在我几岁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富裕到每天都可以吃肉,我最爱吃的一道菜就是辣椒炒肉。不知道为什么,这道菜父亲炒来永远比母亲炒的好吃,所以在家里是由父亲来炒这道菜。母亲的拿手好菜是汽水蛋,也就是把肉末和鸡蛋液混在一起放进电饭煲,和米饭一起蒸成凝固的鸡蛋羹,这就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两道菜了,直到现在,那股菜香味仿佛还萦绕在我的鼻端。

爱英阿姨把我搂进怀中,像妈妈那样轻轻抚摸我的后背。“霍心,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来跟我一起生活吧。”她轻声说道。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很心安,但我不能答应她,因为我必须解决的事还没有结束。我们保存了彼此的电话和微信,我向她保证以后一定会经常和她联系。在她眼中,我似乎仍旧是那个活泼爱笑爱说话的小女孩儿,而不是网络上的、别人眼中的那种形象。

因为担心楚天随时会来找我,我催促爱英阿姨尽快离开我的住处返回她自己家中。因为爱英阿姨的到来,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仿佛多出了许多生气,我的目光移向餐桌桌面——桌上还放着她带来的两袋水果。我去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坐在桌前开始削梨子皮。从小到大我都不会连续不断地削一整条皮,削着削着有点累了,我正想放下刀先吃上一口,坐在我身边的爸爸从我手中接过梨和刀,说了句:“我来吧。”

阮灵犀不知道去哪里了,死去十年的父亲却突然出现在我身侧,这令我感觉毛骨悚然,胳膊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我做好心理准备慢慢转过头去,看见满脸满身是血的父亲正在专心削梨,他一口气接连不断的削下一整条皮,然后将沾着血的梨子递给我。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平静,双眼却不断往外渗血,我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梨子咬了一口,味道很清甜,爱英阿姨永远都会记得我从小经常咳嗽,所以比较爱吃梨。

爸……爸。我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句,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捏紧了随身携带的符纸。

他点点头,语气自然地说起话来:“你爱英阿姨来看你啊?你妈还没下班呢,下次让她来我们家吃晚饭吧。又给你带了砀山梨,快把梨吃了。”

我没说话,吃完了梨把果核丢进垃圾桶里,起身去厨房洗了个手,回到客厅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我得弄清他为什么会出现,于是我试探着问他:爸,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我跟你妈结婚三十七周年纪念日,你妈再过半小时就下班了,我让她买了你爱吃的菜。”他说。

结婚周年纪念日?我连忙起身,从沙发上找出我父母的结婚证看了看登记日期——果然,确实是今天,但前提是他们都活到了今天。半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事?母亲的鬼魂也会回到我这里吗?以他们俩的死法,想必怨气极大,若是两只鬼同时发作想要攻击我,我如何能招架得了?阮灵犀也不知去了哪里,眼下情况万分危急,也许我应该先解决父亲,但我怎么忍心对他下手?若我出手不慎让他魂飞魄散,岂非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短短几分钟内我想了很多,最后我下定决心,起身走到他面前。爸,看你身上沾了这么多红油漆,你先去洗洗,妈看到会说你的。我说。

他底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起身走向卫生间,先是嘎吱一声关门的声音,随后是花洒淋水的水声。我长吁一口气,阮灵犀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神情很忧伤,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刚才你去哪里了?我问她。她摇摇头,抬起手,将刚才用来削梨的那把水果刀递到我面前。

阮灵犀对我说:霍心,你必须杀了你父亲。

我明白了一切。这是楚天的阴谋,他复活了我父亲,然后驱使我父亲来杀害我,因为他知道我绝不会对我的父亲出手。半小时后,我的母亲也可能会出现在我面前,当他们两人一起联手,我绝无还手之力。楚天杀我甚至不会弄脏他自己的手,如此可恨,我却下不了决心。

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要团聚了,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我对阮灵犀笑着说。

卫生间里的水声戛然而止,阮灵犀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随后她消失了,父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这房子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定定神,转过身对着一身干净整洁毫无血迹的父亲说:爸,你又忘了,这是我在武汉买的房子,上个月才把你们接过来住,首付还是你们出的。

他似乎明白了,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准备收看晚间新闻。不知为何,他和阮灵犀似乎不能同时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稍微安下心来——做出这个选择,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阮灵犀。

没多久,门外响起了开门声。我抬头望去,看见死去多年的母亲以三十多岁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她脸上带着轻快的微笑,手里提着一兜菜和一瓶果粒橙。我走上前喊了句妈妈,她看向我,指挥我去厨房帮她择菜洗菜,似乎对我的外表和这个家一点也没有起疑心。

最后,我们三个人终于坐到了同一张餐桌上。桌上摆着爸爸炒的辣椒炒肉,妈妈炒的嫩南瓜丝,以及一碗专门蒸给我吃的汽水蛋,还有一瓶果粒橙。我们三人开始动筷鸡饭,爸爸妈妈说起单位工作的事,我突然吃到带咸味的米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事是不一定会成功的,我更宁愿相信我的父母想要生下我不是迫于世俗的压力,而是在他们人生最美好的时代,二三十岁的青壮年年纪,他们真正因为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到快乐,因为爱,才生下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说过那么多话,平淡的幸福其实一直藏在饭菜和话语里。我原以为我是应该恨他们的,现在才发现其实我爱他们,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也许吃完这顿饭之后,爸爸又要喝酒发脾气打我和妈妈了,也许他们还会伤害我,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我也不会允许他们的灵魂得不到安息,永远徘徊于世间。我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符纸飞速贴在他们的手上将他们定在原地,抬手召来桃木剑,双手握紧剑柄对着父亲的心口刺入。

我强迫自己不要闭眼,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他的脸上再次渗出了血,神色惊恐,仿佛他生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我的手在发抖,在我后悔收手之前,他在我面前消失。

接着我转头看向母亲,她的五官正不断往外渗血,四肢也开始扭曲错位。她望着我说:“心心,妈妈爱你。”

我流着泪再次举起桃木剑刺向她的心口,看着她的躯体在地面散落一地,风一吹就化作一股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早该知道,纵使他们死得那般委屈和不甘心,他们也不会变成厉鬼来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啷,一枚玫瑰花朵形状的金耳钉掉落在餐桌上,是母亲结婚时买的金饰。我拿起金耳钉,一段记忆涌入我脑海。

那天是一个普通而晴朗的下午,妈妈提前下班回到家,爸爸和我还没有回家,一个陌生男人敲开了家门,说自己是流浪汉,想讨一点吃的。这个男人穿着打扮得体,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妈妈让他进了屋,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吃饱之后和妈妈聊天,得知她有丈夫女儿,一家人生活简单幸福,随后他就用厨房的菜刀杀了她,等到我回家时,我亲眼目睹了厨房里的一切,在后来很多个夜晚的梦里,我都会梦到这血腥的一幕,这个杀人犯就是当时正在潜逃中的楚天。

你做得对,霍心。阮灵犀坐在餐桌对面对我说。

我重新端起碗筷,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伴着米饭咀嚼吃下,再舀一勺汽水肉,同样伴着米饭吃下。我知道这就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从前如影随形般的恐惧在此刻完全消失了,我又一次振作起来。我绝不会放过楚天。

这一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上门找我。他们向我出示了警方在网上发布的一则公告,公告里声明警方已经调查了关于我的所有网络传言,并不存在“虐猫”或“驭鬼”等事实,一切都是谣言和AI技术合成的影像。不用看评论区我也知道网民不会完全相信,但他们竟然愿意主动为我做这件事。

女警察说:“霍小姐,在追捕楚天这件事上,我们希望再次与你合作。”

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再次来到警局,这一次我毫无保留地对他们交代了所有我知道的事,包括阮灵犀的事。在评估过警局的安全性之后,我让阮灵犀现身,她面色平静地站在我身边,任谁也看不出来她是一只红衣厉鬼。根据警方制定的计划,我和阮灵犀会成为收服楚天的主力,警方安排的人力和火力为我打辅助配合,我答应了这个计划。

我和阮灵犀一起走出警局,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烈日炎炎,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我掏出乾坤罗盘追踪楚天所在的方位,打了一辆车沿着罗盘指针所指方向寻去,他果然又在那家咖啡馆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咖啡店里有七八个顾客,店员在前台制作饮品,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常,我走到门口,按下火警警报按键,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间店铺,等人们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向外跑去。清空咖啡店之后我走到楚天面前,还没等我开口说话,楚天周身一阵浓郁黑气如烟雾般爆炸散开,我闭上眼后退一步,再睁开眼时看见他身形陡然变大数倍,头顶刺穿天花板,凌空而立俯视着我。

他说:“可笑,可悲,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力量从何而来!”

在他的狞笑声中,我顿悟了——这个世界的鬼是从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所以楚天的力量来源于恐惧,来源于人们对未被抓获的连环杀人犯的恐惧,来源于我对他的恐惧,我如何能在恐惧他的情况下战胜他?我首先要战胜自己的恐惧!

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剧烈跳动,但我逼自己不要害怕,要向前冲,要拿稳手中的剑。阮灵犀先我一步冲向楚天,她的灵力凝聚成一道红色的光芒划过天空,没入楚天周身黑雾之中,随即被吞没,只剩下火星般的红点一闪一闪,我明白只靠她的力量无法战胜楚天,但我也惊喜地发现她的灵力比从前更强了!我抓住这个时机举剑刺向楚天的心口,他侧身闪过,从他这一次闪躲中我更加明白了——现在的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特警队伍已经将咖啡店四周团团围住,我向后撤退让出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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