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溪按照指点,先沥干水,再将肉片挑出盘子。为了美观,她严谨地将之一片片摊开,丁点儿不嫌麻烦。然后淋一圈香油,滴上几滴客栈自己做的酱汁,就可以送去蒸了——
之所以临时决定做蒸肉,主要是喻溪片得太薄了。饶是有三十年做菜经验的老厨师,经过慎重估量后,也摇摇头,没敢炒,怕一翻就碎成了渣。
十个数后,油脂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轻易就能勾起人肚子里的馋虫,喻溪吸了吸鼻子,顿时成就感满满。
原来做饭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一边的汤也已经吊好,正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声中,江风陵则在洗菜。
是的,尽管他满脸写着不高兴,下手狠辣,仿佛要灭小白菜满门:只见他重重地往盆中一摁,然后一不小心,溅了自己一身水,但他依旧在坚持着洗菜,还洗得一丝不苟,一片叶子都没掉。
老丁头看了又看,欲言又止。普通人的支支吾吾哪里瞒得过耳聪目明的云落阁主,江风陵微微偏头,目不斜视,依旧板着脸,高冷地问:“又有什么事?”
“那个,”老厨子还是很怕这位不容亵渎的“大侠”,犹豫再三后,硬着头皮上,活像那个冒死进谏的忠臣,简直把棺材抗肩上了:“公子啊,有些菜叶它……呃,坏了,能不能顺便将它择下来呢?”
江风陵手霎时一停,脸色僵住:为了不破坏蔬菜,他轻手轻脚不说,甚至都用上化功了!
所谓化功,用大白话讲,差不多就是巧劲,力出于巧而化于巧。不过取巧取巧,大巧难得,很容易就画虎不成反类犬,困囿一生。化功门中的行家通常可以日常运用自如,省心省力,譬如顾家,就为其中代表:顾家主想抓河中一只虾米,都不需要问过水波的意见。
而不巧的是,江风陵是个半吊子外行,至今只在没人的时候练过几次——因为怕被笑话。
谁能料到,他第一次外用,是为了保护几根菜,以防在他泄火时掰断了……结果现在告诉他,掰断也没事,就是要掰断?
喻溪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吃吃地笑了起来,不慎被不要钱的迁怒殃及到。池鱼并不怎么害怕,不过,为了不让这位公子脆弱的自尊心被戳破,狗急跳墙,她便善解人意地揭过了这段,主动向丁老厨子探求:“这道蒸肉可有名字?”
江风陵硬邦邦地把捞上来的菜又推回去,细看动作,观之胸口,像隐约松了口气。
“名字?”丁头老厨一愣,这还有什么名字,就是普通蒸肉啊?到时候出锅撒点蒜沫,可以叫蒜蒸肉?
他不知道喻溪前堂“问名”的典故,故而一脸迷茫,老头又没什么文化,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一个不让小姑娘失望或者发笑的答案,局促地擦着手。
喻溪当他是在卖关子呢,说:“老先生是打算让我先猜一下吗?”
“……姑娘请说。”老厨子松了口气。
“那在下就献丑了。”喻溪扯了句别处客栈听来的谦辞,仔细回忆了一下匆匆记住的菜录,搓手:“我猜,它是不是叫‘踏雪寻梅’?”
“?”正在返工的江风陵一停,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认真的么,踏雪寻梅……做法极其粗糙的酱汁蒸猪肉……江风陵觉得自己以后都没办法直视这个词了!
有个人比他先问出来,但他那话问得,怎么听怎么让江风陵恼火:“喻姑娘好猜,果然文采过人。想请教一下,姑娘是如何想到的呢?”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章存掌柜。
前堂无事,他溜达到厨房看一眼,刚好听见,眼前一亮,不禁出声问道。
喻溪不好意思,直摆手:“你想,白花花的肉和乌香的酱汁加在一起,可不形近‘大雪梅花’了嘛。再说,两者一样的日常罕见,色香诱人,因此我认为它可以叫做‘踏雪寻梅’。”
江风陵:“……”
黑店传人竟在他身边,他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长生教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莫非,长生教能在帝王面前坐到这般地位,根本没啥阴谋诡计,单纯靠这一把好口才和坑蒙拐骗?
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风陵还记得他们给权贵送了不少“延福延寿丹”,那玩意他看了,没敢吃,正搁云落阁药房里供药师们琢磨,指不定就是加了点盐的大泥丸子。
如此看来,喻溪真是它的亲教使。这种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的本领,瞧着就像一脉相承的。
章存也很惊讶,看着她,仿佛淘沙人看见了一个不出世的宝贝,笑意渐浓,主动再问:“姑娘请看那汤,可否再猜一猜它的名?”
这就有点为难了,毕竟看这汤料多又杂,鸡与豚的骨头架子轮番登台亮相,汤面不清也不楚。
喻溪摸了摸下巴,犹豫间,听到它微沸的动静,忽的灵光一现:“琴瑟和鸣?那些料子,哪个争多一分,或者是少一分都不可以,唯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煎煮多时,盛出来才是最好的味道。是不是?”
“是的是的,喻姑娘真是聪明绝顶,您猜怎么?全中!”章存惊喜地朗声笑道,连声又夸了许多,一点不吝啬口水。
当然事实是喻溪说的一个都对不上,他们前堂要卖肉菜的话,不会写得那么委婉的,至少会明里暗里地给些提示,要不价钱莫名其妙高一截,哪里有人敢点。
“真的吗?”喻溪惊讶。
她性格尚且单纯……能斥巨资买本“问已剑诀”的人,说她老谋深算,骗子们第一个急眼。
褒奖的价值几何,不知道,它就像一块鸡肋,肉铺都不好意思单卖。可再“鸡肋”,也是肉,什么“食之无味”,那可是达官显贵们的自用词,“弃之可惜”也得温饱人家才不会挨揍,换成底下一帮挖采薇的,非逢年过节哪个吃得上。
很不幸,喻溪是个“穷孩子”出身,如今长成了个穷少女,初得一笔巨款,高兴得快摇尾巴了。
随后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够“矜持”,摸了摸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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