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二十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本该是爆竹声起、祭灶迎福的日子,宸朝京城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死寂牢牢裹住。紫禁城的红墙之上,往日迎风招展的明黄龙旗早已换作素白幡幔,连绵的丧钟声从午门内漫出,一声接着一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震得人指尖发寒。
养心殿御榻之上,执掌宸朝二十七载的元启帝萧氏,崩了。
先帝的死因,早有定论。入冬以来,南北河务告急、边地雪灾频发,先帝夙兴夜寐批阅奏折,本就积劳成疾,又在腊月里偶感风寒,病势来势汹汹,太医院束手无策,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小年。弥留之际,先帝立下遗诏,传位于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子萧敬轩,命朝中重臣尽心辅弼,嗣皇帝位。
消息是辰时三刻传到太子府的。
彼时林清芷正坐在窗边,就着窗外落下来的细碎雪光,绣着一方素色帕子。她是太子府里最不起眼的侍妾之一,无宠,无子嗣,家世普通,进府两年,见过太子萧敬轩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府里的人大多忘了她的存在,只当她是角落里一株无声无息的草。
传旨太监跌跌撞撞冲进府门,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重重院落:“皇上驾崩了——遗诏立太子殿下为帝,嗣皇帝位——”
整个太子府,瞬间静了。
不过片刻,压抑的哭声便从各处院落漫出来,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更多的,是藏在哭声里的慌乱与茫然。林清芷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刺破指尖,渗出来一点殷红的血珠,落在素白锦缎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极小的红梅。
她抬眼看向窗外,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盖住了太子府的琉璃瓦,盖住了院中的枯树,也盖住了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隐秘。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整个太子府所有女眷的人生,都要天翻地覆了。
接下来的二十七天,是举国同哀的国丧期。
整个太子府都浸在素白与死寂里,所有人都换了粗布素服,摘了所有首饰,每日卯时起身,跟着嫡福晋沈氏去紫禁城内的乾清宫哭灵,日落时分才回府。没有笑语,没有丝竹,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生怕触了国丧的忌讳。
林清芷就混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却把所有人的动静都收在了眼底。
她看着太子萧敬轩,那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储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和,眉眼间凝起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仪。他每日守在乾清宫先帝灵前,一边守孝,一边处理朝政,接见朝臣,短短二十七天,便稳稳握住了朝堂的权柄,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他偶尔抬眼扫过灵前跪坐的潜邸女眷,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帝王的权衡与审视。
她看着嫡福晋沈氏,这位与新帝同岁、出身名门的原配夫人,自始至终都稳如泰山。她打理着太子府的上下事务,安抚着慌乱的众人,每日带着女眷哭灵,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哪怕是在灵前哭得最悲痛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也始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与算计。她的身侧,奶娘抱着四岁的二皇子萧景瑜——新帝唯一的嫡子,小家伙穿着素色小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点都不怕生,眉眼间像极了萧敬轩,自带着一股气度。林清芷心里清楚,这位未来的皇后,想要的从来都不止一个中宫之位,她要的,是后宫绝对的掌控权,是自己儿子未来的储君之位。
她看着侧福晋安氏,这位年方二十、家世仅次于沈氏的贵女,抱着三岁的大公主萧和娴,哭得梨花带雨,却时不时偷眼看向沈氏,眼里藏着藏不住的得意与攀比。安氏性子直,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没什么太深的城府,在潜邸时就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与人置气,可她是潜邸唯一的侧福晋,还诞育了新帝唯一的皇长女,这份底气,让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仅次于沈氏的人。
她看着庶福晋白氏,同样二十岁的年纪,抱着襁褓里一岁的二公主萧和媛,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不哭不闹,礼数周全,却没人敢忽略她。旁人都以为她是母凭女贵,只有林清芷知道,白氏的心机深不可测。在潜邸时,她永远是最温和、最不争不抢的那一个,可每次有风波,她都能恰到好处地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从来不会被波及,悄无声息地就从侍妾走到了庶福晋的位置。这样的人,才是这深宫里最可怕的对手。
还有带着五岁大皇子萧景瑞的江氏,抱着两岁三皇子萧景琪的陈氏,以及和她一样的侍妾金氏、何氏、池氏、许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藏着不同的心思,在这国丧的死寂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林清芷始终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做个透明人。她今年二十岁,进府两年,无宠无出,家世普通,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没威胁的那一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藏着怎样的算计,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可也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地方,她不想一辈子做角落里的草,她要在这红墙之内,走出自己的路。
正月二十,二十七天国丧期满,新帝萧敬轩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登极,改元永熙,史称永熙帝。
整个京城,在国丧的死寂之后,迎来了新帝登基的肃穆与威严。而太子府里的所有女眷,都在等着那道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圣旨。
正月廿一,大封六宫的圣旨,终于到了。
所有潜邸女眷都集中在太子府正厅,按照位份依次跪在地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站在正厅上首,尖细却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响起,一字一句,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潜邸嫡福晋沈氏,出身名门,淑慎端良,温恭克俭,相佐潜邸多年,甚合朕心,今册立为皇后,居永寿宫正殿,钦此。”
第一个念到的,自然是沈氏。她跪在最前面,素色旗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听到圣旨,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地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清芷垂着眼,心里毫无波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家势大,她是原配嫡妻,又有嫡子傍身,中宫之位,从来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侧福晋安氏,毓秀名门,柔嘉端慧,诞育皇长女,晋封宸贵妃,居咸福宫正殿,钦此。”
安氏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眼里瞬间蓄满了泪,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意。宸这个封号,与新帝的宸朝国号同字,这份荣宠,是整个后宫独一份的。林清芷抬眼扫了她一眼,心里暗叹,这份太过扎眼的恩宠,配上她那点城府,怕是迟早要栽跟头。
“庶福晋白氏,温恭淑慎,克娴于礼,诞育皇次女,晋封懿妃,居景阳宫正殿,钦此。”
白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抱着怀里的二公主,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林清芷的指尖微微收紧,果然,白氏的手段,远比旁人想的要高,无嫡子傍身,却能一步到位封妃,这份能耐,不容小觑。
“侍妾江氏,诞育皇长子,温恭淑慎,晋封贤嫔,居延禧宫正殿,钦此。”
江氏猛地一颤,连忙拉着身边五岁的大皇子萧景瑞一起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萧景瑞是新帝的皇长子,是嫡子最大的威胁,江氏性子绵软,没什么心机,怕是护不住这个孩子,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侍妾陈氏,诞育皇三子,端谨柔顺,晋封淑嫔,居启祥宫正殿,钦此。”
陈氏抱着怀里两岁的三皇子萧景琪,连忙叩首谢恩,脸上满是惶恐与庆幸。她性子温和,没什么主见,母凭子贵封了嫔,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只是在这深宫里,随波逐流,终究难有善终。
圣旨继续往下念,到了位份更低的妾室。
“侍妾金氏,恪慎持躬,淑慎有仪,晋封贵人,赐封号恪,居长春宫东偏殿,钦此。”
金氏跪在林清芷身侧,同样二十岁的年纪,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林清芷的心里微微一凛,金氏和她一样,无宠无出,家世普通,却一步封了贵人,比她还高了一级。旁人只当她运气好,只有林清芷知道,金氏的心机,和她不相上下,甚至比她更狠,往后在这宫里,少不了要交手。
“侍妾何氏,柔顺安贞,娴于礼法,晋封贵人,赐封号恬,居永和宫东偏殿,钦此。”
何氏连忙叩首,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她性子活泼,没什么城府,在潜邸时就和众人相处得不错,如今封了贵人,也算是得偿所愿。
“侍妾池氏,温婉恭顺,恪守宫规,晋封常在,赐封号惜,居景仁宫东偏殿,钦此。”
池氏的脸瞬间白了,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她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如今只封了常在,心里的不甘,可想而知。
“侍妾林清芷,柔嘉端慧,克娴于礼,晋封常在,赐封号愉,居承乾宫东偏殿,钦此。”
终于念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清芷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恭恭敬敬地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臣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瞬间传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有惊讶,有嫉妒,有不屑。
她们惊讶的,从来不是她封了常在,而是她的居所——承乾宫东偏殿。
承乾宫是东六宫之首,历来是宠妃居住的地方,离新帝居住的养心殿,只有一步之遥。如今新帝刚登基,承乾宫正殿还空着,却把她一个无宠无出、家世普通的小小常在,安排在了东偏殿。
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致命的祸端。
她就像是被放在了明面上的靶子,皇后不会容她,宸贵妃不会容她,懿妃不会容她,后宫里所有盯着圣宠的人,都会把她当成眼中钉。
可林清芷的心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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