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纸冷却以后,卷了边。
沈禾把它压在证物夹最底层。纸上那三个字因此被铁扣截断,只露出一个“微”字的下半部。值班室整夜开着除湿机,机器每隔七分钟吐出一阵温风。纸张在风里轻微起伏,像某种被束缚得太久的呼吸。
凌晨四点二十分,智慧树的根系冷却声从墙内传来。低鸣经过水管与钢梁,抵达劳动局时已经很轻,仍使桌上的陶瓷杯泛起一圈细纹。沈禾没有睡。她看了那圈纹路很久,直到终端再次亮起叶片形标记。
没有发件人,也没有正文。
只有一条公共维修路线。
路线从劳动局后门出发,穿过灰带第五生活区,终点落在一座停用九年的市民服务中心。系统把这次推荐解释为低拥堵通勤。沈禾连续更换三个目的地,路线却总在同一栋建筑附近拐弯,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反复按住地图上的污点。
周野在五点零三分发来消息。
周野说:“想找那张死人账,今天去。”
沈禾问:“去哪?”
周野说:“吃早饭的地方。”
他没有再解释。
五点四十五分,灰带的天仍压在配送轨下。雨停了,棚布边缘积着昨夜的水,风一过,冷水便成片砸向街面。早餐摊刚点火,合成油受热后发出甜腻的焦味。几台旧清扫机器人陷在排水沟里,刷盘仍固执旋转,把油污推成一轮轮黑色花纹。
周野坐在废弃站牌下吃面。他右手戴着医院发的固定套,套带已经被黑泥染成灰色。左手握筷,动作很慢。碗里没有肉,只有辣椒、葱末和两片经过压纹的蛋白块。
沈禾在他对面坐下。塑料凳一条腿较短,受力时向□□斜。摊主在凳脚下塞了一张旧劳动法宣传单,纸上那句“十二小时使人完整”被泥水泡得只剩“使人”两个字。
沈禾把维修路线投到桌面。
沈禾问:“你发的?”
周野看了一眼叶片标记。
周野说:“我没这么高级。”
沈禾问:“市场在市民服务中心?”
周野说:“地图说停用了。”
沈禾说:“你说呢?”
周野把最后一口面咽下。他的喉结缓慢动了一次,右手也在固定套里跟着收紧,像仍有一把修枝剪藏在掌心。
周野说:“上面停用,下面吃饭。”
摊主端走空碗。锅边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辣椒味短暂盖过电池散热与下水道的霉气。街口广告屏正播放冠层晨间新闻:智慧树今日将把日照延长十二分钟,以鼓励居民进行户外劳动。屏幕中的草地干净,露珠大小一致。屏幕下面,一名夜班管道工脱下湿袜,拧出的水沿脚背流进鞋里。
沈禾问:“谁经营市场?”
周野说:“没人经营。”
沈禾看着他。
周野又说:“出事时就没人经营。收钱时叫鹊姨。”
六点十分,两人进入市民服务中心。
大厅仍保留着旧时代的白色穹顶。电子咨询台蒙着防尘布,布下偶尔传来一句残缺问候,像机器在梦里继续接待早已搬走的居民。墙面挂着最后一次营业日的活动海报:免费职业倾向测试,家庭愿望规划,儿童劳动体验。海报上的孩子戴着洁白手套,双手捧起一团没有虫、没有石块的泥土。
周野绕过停止扶梯,走进男洗手间。第三个隔间贴着维修封条。他撕开封条一角,把一枚过期早餐积分片塞进冲水感应器。水箱没有进水,墙后却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隔间向内退了半米。
热气先从缝隙里挤出来。铁锈、汗、廉价止痛喷雾、煮过头的骨汤。几种气味黏在潮湿空气中,使沈禾舌根发苦。墙后是一部货运升降台,护栏上缠着红色绝缘带。载重牌写着八百公斤,数字下方有人用刀刻了一句:人另算。
周野踏上升降台。
周野说:“制服扣摘了。”
沈禾说:“它已经关机。”
周野说:“他们不信关机。他们信摘下来。”
沈禾取下监察扣,放进内袋。金属离开领口时,周野才按下下降键。
升降台穿过三个没有编号的楼层。第一层堆满废弃服务终端,屏幕在黑暗里随机亮起,为他们推荐退休课程。第二层有一排拆除手臂的咨询仿生人,塑胶面孔朝向墙壁,颈后的待机灯仍在闪。第三层开始出现人声。没有叫卖,只有号码、时长和身体部位被反复念出。
升降台停稳时,沈禾先看见一张餐牌。
餐牌挂在旧维修层入口,使用冠层餐厅常见的金色字体。今日供应被分成四栏:体力、照护、技术、责任。每栏下面都有时数、损耗和起价。十二小时高温清洗排在特价区;婴儿夜间安抚按哭闹次数加价;陪伴临终者需要提前提交哀伤耐受证明。最昂贵的是“未知后果”,说明只有六个字:结果不得提前告知。
市场沿着主风管向两侧展开。维修层原本没有店铺,摊主便用服务器机柜、旧病床和运输箱隔出窄间。裸露管道在头顶滴水,水珠落到防雨布上,发出细密的拍击声。每隔十米立着一台空气净化器,滤芯早已变黑,出风口却喷着冠层商场使用的晚香玉气味。香气与汗味相互压迫,谁也没有盖住谁。
卖家坐在灯下。
他们没有遮脸。遮住的多是手腕、后颈和膝盖,等买家靠近才逐一解开。黄布下面是搬运造成的皮下出血;蓝布下面有反复贴接照护盐码留下的圆形灼痕;黑布裹着关节与旧骨折,旁边摆放耐痛报告。一名中年女人掀起衣袖,让玻璃后的买家查看肘部。她的皮肤分布着细小针孔,认证牌写着“长期输液陪护,可承担恶化责任”。
玻璃另一侧的人没有露面。经过修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买家说:“疤太多,会不会影响真实性?”
经纪人回答:“疤多才稳定。新皮肤容易中途喊停。”
买家说:“我母亲认人。需要用我的声音。”
经纪人说:“声音加八十。叫错名字不退款。”
中年女人把袖口重新放下。她没有参与议价,只伸手接过经纪人递来的营养片。片剂受潮,黏在掌纹里。她用另一只手抠了两次,才送进嘴里。
沈禾停在玻璃前。
周野说:“别一直看。”
沈禾问:“为什么?”
周野说:“看久了,他们以为你要买。”
沈禾说:“我在看伤。”
周野说:“这里伤就是货。”
他说完继续向前。右手固定套擦过一张价目牌,牌面立刻识别到他的旧档案,亮出绿色边框。
价目牌随即报出:“高复用载体,四十七项经验,可接受跨类叠加。”
附近三块磨砂玻璃同时变透明少许。沈禾只能看见玻璃后模糊的衣料:一截浅色袖口,一枚嵌着微型恒温珠的袖扣,一只没有老茧的手。那只手抬起来,像在餐柜前示意服务员取下一碟点心。
扬声器问:“右手还能做园艺吗?”
周野没有停。
经纪人追上两步。
经纪人说:“三个小时,按旧价上浮两成。只取动作,不留疲惫。”
周野说:“手坏了。”
经纪人说:“扫描写的是可恢复。”
周野说:“那你等它恢复。”
经纪人看向沈禾。他胸前挂着一串一次性盐码,薄片彼此碰撞,声音像许多细小牙齿。
经纪人问:“新担保人?”
沈禾说:“证人。”
她从内袋取出监察扣,没有佩戴,只让编号在掌心亮了三秒。经纪人的脚步立即停住。周围没有出现奔跑,也没有人高声示警。离他们最近的几个摊主只是把黑布重新系好。动作从容,像已经练过许多次。
市场深处响起瓷勺敲碗的声音。
一长,两短。
所有亮着的价目牌同时熄灭。
一名女人从骨汤摊后走出来。她穿旧式维修服,外面披着一件绣金线的黑绸衫。绸面很贵,袖口却沾着已经发暗的血。她面带风霜,左腿似乎不便,走路时鞋跟总比另一侧迟半拍。沿路的经纪人主动让开,没人伸手扶她。
周野说:“鹊姨。”
鹊姨看了看他的固定套。
鹊姨说:“医院给的东西,戴这么脏,赔不起。”
周野说:“医院说免费。”
鹊姨笑了一声。她左边一颗金牙在灯下亮得很薄。
鹊姨说:“那更赔不起。”
沈禾把陆惟安订单的离线编号写在纸上,压到汤摊桌面。鹊姨没有碰纸,先用瓷勺撇去锅里一层浮沫。汤中露出几截洁白的人造骨,形状完整,气味却淡得像温热的盐水。
沈禾说:“三天前,这张订单调用过沈知微的签名。我要原始拆分记录。”
鹊姨问:“搜查令呢?”
沈禾说:“我今天以证人调查进入。你可以拒绝。”
鹊姨又敲了一下碗沿。熄灭的价目牌没有恢复,维修层只剩管道灯。光从上方笔直落下,把人的眼窝、锁骨与伤口压出相同深度的阴影。
鹊姨说:“拒绝以后呢?”
沈禾说:“我回去申请搜查。申请记录会进入公共案卷。”
鹊姨问:“多少人掉级?”
沈禾说:“由记录决定。”
鹊姨用勺背把浮沫压碎。
鹊姨说:“你们总这样。刀是纸做的,落下来照样见血。”
周野靠在汤摊边,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他的固定套里传出轻微摩擦声,右手正在做某个尚未完成的动作。沈禾看见黑色绑带一下下绷紧,又松开。
一辆小推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坐着六名卖家,膝盖都套着同型号的动作捕捉环。他们脚边放着六盆泥土,每盆颜色、湿度与颗粒大小完全一致。推车前方的订单屏写着:冠层私人种植体验,十二小时,客户要求无菌、无虫、无异味。
玻璃后的买家正在挑选手掌。
买家说:“第三个太粗。拍认证影像不好看。”
经纪人说:“粗的那双能保证成活。”
买家说:“成活交给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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