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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抬眼,在黑暗里望着韩雳,像当年十二岁的韩雳对她展露的那样短暂地笑了一下,冷静地说:“我跟你并不是一类人。”
笑容艳丽又黑暗,和她一惯的柔软冷静截然相反。
韩雳的神情冷冷的,比少年时候越发俊美秾丽的眉眼,面无表情缓缓压下来,凑近她。
几乎和她的眼珠相对。
这样距离。
彼此任何的神情变化,呼吸频率,心跳速度,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长大后的韩雳,比之过去更加难以捉摸。
茯神没有退,也没有动,静静地和对方对视着。
她的黑眼珠沉静毫无波澜,长眉微动,并无所谓,移开看向他的目光。
一种厌倦晦暗的语气,隐隐的冰冷傲气嘲弄:“对你而言,谁都可以,于我而言,不是什么人都有被杀的价值。”
为什么要否认?
既然他觉得她是他的同类,满足他的期望想象又如何?
她何妨是比他更高级的存在。
毕竟,她五岁就敢杀他十二岁才在她的推波助澜下所杀的人。
当年那件事完全可以是——
他只不过是充当了她杀人的道具。和那柄匕首,那柄鞭子没有本质区别。
韩雳寂静的眼眸看着她,几息之后,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笑容,不置可否。
茯神静静望着他,神情略微放空,眼眸并不聚焦,也不因为他的态度有丝毫变化。
韩雳的声音仿佛情人一般呢喃:“什么样的人有成为你猎物的价值?”
茯神身影微晃,对方的手插入她的头发之中,手指贴着头皮缓缓摩挲,轻易解开了她的发带。
夜风吹着茯神乌黑的发丝,茯神克制着因为被触碰到头发而眸光颤栗的本能反应。
对方侵略性的举动让她处于下风。
她得做些什么扳回来。
她抬起手,手指虚虚碰着韩雳的侧脸,向下轻慢划过他的颈侧,如刀刃一般,不带任何情绪。
垂了一下眼睛,眼眸向上抬起,冷静轻声道:“你。”
韩雳失神地望着她。
茯神一点也不担心,她知道,他应该很满意这样的答案。
他理所应当是特别于其他人的。
被她当成猎物,他不会愤怒,生气,只会兴奋,期待。
狩猎普通的猎物有什么意思,但如果是将他当作猎物的人,就不同了。
身份调转,更能刺激他的阈值。
“……”韩雳发出气音一般低低的叹息,茯神感到熟悉,瞬间想起十年前,十二岁的韩雳当街打死那个畜生后,发出的餍足叹息。
和茯神只是扮演不同,他是真的从中获取到满足。
他凑过来,声音低沉阴郁的温柔,错觉深情:“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我开始后悔回来得晚了。等久了吗?要我教你一些杀我的技巧吗?作为让你久等的礼物。”
额头和鼻尖几乎触碰,若即若离。
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杜鹃花有毒的香味。
茯神别开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对方离得太近,气息的侵略,超过了她接受的范围。
这一眼,却看见了一个落荒而逃的身影。
“如何,要把这个小东西当作练手吗?”
韩雳果然更早就觉察了。
“不用。”茯神走开几步,拉开了距离,回头望着他笑了,眼神是冷淡的,声音是轻轻的,笑容是艳丽的,“没有什么人配当你的替身。如果遇到了……”
笑容转瞬间消失,她面无表情。
韩雳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
“会怎样?”
遇到了更好的同类,前一个就会变得没用。
还是,不会放过那个替代品?
她顺着他的拉扯坐在他的腿上。
并没有挣扎,反而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颈后,就像少女主动攀附着情人索取拥抱。
手臂是柔软的,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指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
但她的身体冰冷的像一具尸体,神情没有任何温度,静静望着他。
既然他会脑补,那不妨脑补看看,如果此时她手指间捏着的是一根毒针,他又会如何?
话未必要说尽。
似是而非,留有解读余地,就像神棍的算命一样,无论如何解读,都符合对方的期待。
事实上,茯神并没有应对韩雳的方法。
她不能真的杀对方。
她又不是真的变态。
假装另一个反社会的伎俩,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真的反社会拆穿发现,现在只不过是对方没见过她这样的人,有她五岁时候的滤镜,加上脑补,暂时性被迷惑住罢了。
但三天后,上巳节当日,皇帝的圣旨到了,令她们姐妹返京。
那天韩雳刚好有事离开不在陈郡,她再没有这么好的脱身机会了。
上一世,如果不是为了摆脱韩雳,茯神根本不打算离开熟悉的陈郡去京都。
但也同样因为韩雳,这一世即便得知去往雍京会是死路,她也不能再逃回陈郡。
何况,她发现她原来并不想逃。
“……见了长辈,不知道叫吗?”
前世陈郡一别就是最后一面。
再次见面,已经是下一辈了。
茯神恍神,在想前世韩雳如果死得比她晚,大概听到她死了的时候,会觉得很讽刺吧。
毕竟分别前她还一副打算杀了他的样子,那么能装,结果被人以那样荒诞的理由和方式杀死。
这样想着。
茯神随口回答:“你是软宁的小舅舅,不是我的。”
话虽如此,但小时候为了依附韩家的庇佑,她其实也有跟着软宁叫他小舅舅的。
韩雳没有在称呼问题上纠结,看了一眼她始终还握在手中,抵着他的匕首。
他微微蹙眉,一副无辜的样子漫笑看着她:“用我送你的匕首指着我,这样对吗?”
这是茯神五岁时候从他手里抢的,但非要说他送的,也可以。
毕竟她没抢过,是他塞给她的。
上次见面在陈郡,她没有拿出来过。
茯神示意收回手,但她的手腕还在韩雳的手中。
她静静望着他,片刻,他才也松开。
匕首归入鞘中,重新收好在宽大的嫁衣里。
韩雳扯了扯她身上最外层的丧服,神奇又嫌弃又无语:“这是给谁披麻戴孝?成帝死了吗?”
茯神看了他一眼,当是借他吉言了,笑了一下:“我喜欢穿丧服。”
韩雳:“……”
很难说,在双方的视角看去,谁更像那个天生变态。
茯神:“真的该叫你小舅舅的人在看着你呢,去打声招呼吧。”
韩雳一瞬不瞬看着她,微微偏头。
确信了,她在指使他做事。
从来没有人能叫他做什么。
还是个这样小的小女孩。
但他竟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她本来就不像个正常的小女孩。
他有许多事情要问她。
却说:“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茯神看向他,神情淡淡,眉眼并无所谓:“不好奇,你最好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
韩雳抿唇叹息,半是被她气得无语,半是真的无可奈何,毕竟他还真的挺好奇来着。
“我要是不插手,你确定自己能安然离开?”
茯神笑着看向他:“难道不是因为你,我才会被留在这里吗?”
既然这一世韩雳出现在这,前世必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事。
联系软宁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必然是知道,自己一定会得救,那前世救她的人,既然不是崔雪尘,就只能是韩雳了。
她猜,昨晚在树林里,软宁大声叫她的名字,一定是让附近经过的送葬人听到了。
韩雳多半也是其中之一。
以他的促狭,那一箭估计就是他射的。
纵使茯神和软宁当时不知,以那一箭的角度也不会有人会受伤。
她看过穿着斗篷的军师,身量体型和韩雳并不相符,大抵韩雳那时候在队伍的尾巴,或者干脆就是躲起来了。
却叫这群人把她们代入队伍里,后来还让她们待在棺材中。
想必就是因为只有这样,韩雳才能出现在队伍里,而不被她们发现。
他是真不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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