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色黄昏
黑暗,如同粘稠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她拖入永恒的沉眠。邱莹莹在混沌的深渊里挣扎,无数的画面碎片、尖锐的声音、冰冷的触感,如同溺水时涌入七窍的泥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是那枚不祥的“母钱”。有金色的剑光撕裂黑暗,是林梅决绝的背影。有无数扭曲的黑影蠕动,是那些恶心的“阴秽傀儡”。还有……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她自己骨头撞击墙壁时发出的闷响。
疼。全身上下,从皮肤到骨髓,都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过,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剧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混沌的黑暗,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不……不能死……林梅……林梅怎么样了?
那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在意识的深渊里摇曳,牵引着她。她强迫自己从那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挣脱出来,用尽全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蛛网和灰尘的、低矮发黑的屋顶木梁。视线模糊不清,眼球转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麻木,但还能动。
我还活着。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记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块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出来。青云观……阵眼……“引路人”李伯……“阴秽傀儡”……她不顾一切冲向“母钱”……玉扳指撞击的瞬间……狂暴的能量乱流……林梅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莹莹”……
林梅!
这个名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积蓄起一点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手臂支撑着,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慢慢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比青云观阵眼那间房间稍大,光线同样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奇怪的草药混合着某种陈旧布料的气味。她靠着墙壁,环顾四周。
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两把缺了腿的椅子。她正躺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是暗红色的,像是……黄昏时分。
黄昏?她昏迷了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更让她心往下沉的是,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林梅不在这里。
“林梅……”她尝试着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干痛得厉害。
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是生是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想起林梅最后那惨白的脸,嘴角涌出的血,还有他燃烧生命般催动的金色剑光……那样的伤势,那样的代价……
不,不会的。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撑住。他一定在别的地方疗伤,或者……去找救兵了。
她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但心底的不安却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敌是友?是林梅回来了?还是……那个“引路人”的同党?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简陋的、似乎一推就倒的木门。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端着一个破口的粗瓷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打满补丁的蓝布衣裤,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凌乱的髻。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愁苦的脸上,眼睛浑浊而无神,带着一种长期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是刘阿婆。那个扎纸人的刘阿婆。
看到邱莹莹醒了,刘阿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担忧和不安。她端着碗,快步走到邱莹莹身边,蹲下身,将碗递到她面前。
碗里是半碗清澈的、冒着些许热气的米汤,里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晒干的草叶。
“姑娘,你醒了?快,喝点,润润喉咙,顺顺气。”刘阿婆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有些沙哑。
邱莹莹没有立刻去接碗,她警惕地看着刘阿婆,又看了一眼门外。门外是同样昏暗的、堆满杂物的走廊,没有其他人。
“刘阿婆……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是我家后院,以前放杂物的屋子,平时没人来,安全。”刘阿婆将碗又往前递了递,眼神躲闪了一下,“是……是林梅那孩子,把你送来的。天快亮的时候,他……他背着你,敲我后门。他自己也……唉,造孽啊。”
是林梅!他还活着!邱莹莹心中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庆幸涌上鼻端,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伸手想去抓刘阿婆的衣袖,但手臂无力,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来。
刘阿婆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米汤漾出几滴。她低下头,不敢看邱莹莹的眼睛,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他……他把你放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伤得很重,很重……我从来没见过谁伤成那样,还……还能撑着走路说话。我让他留下治伤,他不肯,说……说没时间了,他必须去西山,去守着那口棺材……”
西山!又是西山!邱莹莹的心再次揪紧。林梅伤成那样,还要去西山?他疯了吗?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有没有说他去西山做什么?”邱莹莹追问,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发颤。
“他说……说‘引路人’死了,但事情没完。对方不会罢休,今晚子时……子时是最后期限。他必须去加固封印,或者……或者准备别的。”刘阿婆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一把抓住邱莹莹冰凉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姑娘,你们……你们到底惹上什么了?林梅那孩子,从来不会那样……那样不要命。他走的时候,那个脸色,那个眼神……我看着都害怕。他说,让你好好在这里养着,千万别出去,尤其……尤其是天黑之后。还说……还说他要是没回来,让你天一亮,立刻离开雾隐镇,永远别再回来。”
刘阿婆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邱莹莹的心脏。林梅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西山!他甚至……已经交代了“后事”!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躲在这里,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一切!照片上的日期就是今晚子时,那场该死的“冥婚”,那个隐藏的敌人,那口红黑棺材里封印的恐怖裂隙……这一切,都将在今晚了结。而林梅,要用他仅剩的、残破的生命,去完成他守棺人的宿命。
“我要去找他。”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动!”刘阿婆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你伤得也不轻,内腑震荡,气血两亏,现在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找他?林梅特意交代,让你千万不能去!他说……他说那里今晚会非常非常危险,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送死!”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污痕,“阿婆,你不知道,这一切都跟我有关!是我把他卷进来的!那场冥婚,那个诅咒,都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让他替我承受这一切!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刘阿婆愣住了,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姑娘,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用这样决绝的眼神,离开小镇,再也没有回来。
“唉……冤孽,都是冤孽啊……”刘阿婆长叹一声,颓然地坐倒在地,老泪纵横,“我就知道,那孩子命苦,沾上你们邱家……不,沾上那些东西,就没个好……”
邱莹莹心中一动:“阿婆,您知道?您知道邱家的事?知道百年前那场祭祀?”
刘阿婆抹了把眼泪,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知道一些……我娘,是当年那场事里,侥幸活下来的一个小丫鬟。她临死前,神志不清的时候,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说邱家大小姐邱秀娥,不是病死,也不是自己想不开,她是被镇上一个姓周的穷书生,用邪门的法子给迷了心窍,自愿去当什么‘生祭’……后来事情败露,林家的太爷和一个外来的道士,把祭祀给毁了,但邱小姐的魂也散了,还留下个天大的窟窿……从那以后,林家就成了守棺人,邱家也渐渐败落,搬走的搬走,死的死……”
她顿了顿,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眼熟。后来一打听,你姓邱,又长得……唉,我就知道,该来的,躲不掉。那‘引路人’李老鬼,守着档案馆几十年,就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人出现。林梅那孩子,也是命里该有此劫。”
原来刘阿婆什么都知道,她只是选择了沉默和躲避。邱莹莹能理解她的恐惧,一个普通的纸扎匠,面对这些诡异恐怖的事情,能做的也只有自保。
“阿婆,求您告诉我,林梅他……他家的守棺人,到底要怎么做?那口棺材,到底该怎么守?今晚子时,会发生什么?”邱莹莹抓住刘阿婆的手,恳求道。
刘阿婆犹豫了很久,看着邱莹莹那充满恳求和绝望的眼睛,最终还是颤抖着声音,压低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隐约听我娘提过,那口‘阴阳棺’的封印,需要守棺人的血和魂去维持。平常还好,但每到阴气最盛的时辰,或者封印被外力冲击的时候,守棺人就必须用自己的精血和魂力,去‘安抚’棺里的东西,加固封印。如果……如果封印真的要被破开,守棺人最后的办法,就是……就是把自己封进去,用自己全部的魂和命,去堵那个窟窿!”
把自己封进去!用命去堵!
邱莹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林梅……林梅是打算这么做吗?他今晚去西山,根本不是为了“守着”棺材,他是打算在最后关头,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去完成那最终的封印!
不!绝对不行!
“阿婆!求您帮帮我!我要去西山!现在就去!”邱莹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刘阿婆的手,挣扎着,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几乎又要倒下,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刘阿婆看着她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邱莹莹手里。
“这里面,是我自己配的一点止血化瘀、顺气的草药丸子,你带着,路上实在撑不住了就吃一颗,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还有这个……”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黄色护身符,正是上次邱莹莹离开雾隐镇时,她给的那个。“这个你也拿着,虽然……虽然可能没什么大用,但……但戴着,总归是个念想。”
她握住邱莹莹冰冷的手,老眼含泪:“孩子,阿婆没用,帮不了你们什么。只能告诉你,去西山,别走大路。从镇子西头的老祠堂后面,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西山背面,那里地势陡,但离那口棺材近些。只是……那条路不好走,尤其这个天气,你要小心。还有,天快黑了,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太阳完全落山前,找到地方躲起来,或者……找到林梅。记住,天黑之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千万别信,别回头,一直往山上爬!”
邱莹莹紧紧握住那个还带着刘阿婆体温的护身符和小布包,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阿婆。您的大恩,我记下了。”
“快走吧,趁着还有点天光。”刘阿婆转过身,抹着眼泪,不再看她。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将草药包和护身符仔细收好,又摸了摸胸口——玉扳指还在,虽然温润依旧,但似乎也黯淡了不少。惊魂铃也在腰间挂着。她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服,勉强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踉跄着,但异常坚定地,走进了外面那一片暗红色的、仿佛浸满了鲜血的黄昏暮色之中。
刘阿婆家后院很僻静,堆满了废纸和竹篾。邱莹莹按照刘阿婆的指点,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外面是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西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闷痛,头晕眼花,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西山,找到林梅,阻止他做傻事!
街道上比清晨更加死寂,几乎看不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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