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钤望着那白色烟气,面色很快由铁青转向灰败,没等他有所动作,所有神意门弟子一跃而起,拔剑的拔剑,招法器的招法器,很快便将门主牢牢维护在身后,如临大敌般向白衣少年呵斥道:
“怎的偷袭?!”“你要做什么!赶紧住手!”
“柳繁音,你当着天南众位仙长的面,公然对我下手?”
卢钤的视线从惨白烟气缓缓移向对方有些发红的双眼,一番打量,终是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是你一时兴起之为,还是受人指使?”
“我…我没……”
白衣少年被金光束缚着,眼见白色烟气一丝也飘不出去,如梦初醒般大口喘息起来,
“等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他下意识挣扎着,想要收住术法,那鬼魅似的白色烟气却忽然不听使唤起来,向外喷个不停,很快便挤满了禁锢他的浅金色球形空间,白衣少年似乎还想辩解些什么,可是白气实在太多了,他的话音呜呜哝哝难以听清,没过多久,就连面容身形也变得模糊不清,彻底淹没在雾气深处。
卢门主似有仔细分辨审问之意,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便立即被身边人轻轻拉住。
那是一名紧挨着卢钤落座的年轻修士,手持一柄拂尘样的法器,灵光流转,显得尤其精悍干练,他凑近卢钤低语几句,似有劝阻之意,其他弟子神情各异,却没有哪怕一人敢似他这般贴身进言;靳绍宁出手制止白衣少年后,此人第一个跳起来保护门主,如此积极,大概不是子侄便是关系极紧密的弟子,抑或兼而有之。
卢门主一言未发,但显然听进去了对方的话,深深呼吸一回便将情绪彻底收住,面沉似水地招呼众人归座,随即转回身,再次向靳绍宁恭敬一礼。
“靳长老,感谢您出手相助,这份恩情小老儿铭记于心。”卢钤神色诚恳,
“然而,繁音道友乃是大化宗宗主一脉的后辈,鉴于最近的局势……还请让此事在我凡界内部解决,就不多叨扰靳长老了。”
“好说。”靳绍宁和蔼道。
平白多了一出热闹看,即使是大能修士也乐在其中,更何况这出热闹中还有他的一点点推手?他从善如流地调弄金光,玩水气球似的将白衣少年的头从中拨出,只将身体和白色烟气锁在一起;
事已至此,那少年冠歪髻散,谪仙似的打扮此刻狼狈得宛如逃荒,却还有余力翻着眼睛怒瞪靳绍宁,喘着粗气大声质问道:
“你究竟是何人?!这可是我宗最正统的神魂密术!你为何……”
“你不知道我是谁?”靳长老面色淡淡,语气里却多了些笑意,
“出身宗主一脉,孤身代表大化宗前来参与会谈,却没人告诉过你我是谁?你和外门那些耗材有什么区别?”
没等那少年开口回话,一道红光弹出,猛地将他的嘴堵了个严实。
卢门主出手晚了不少,手上捏着一团灵光没来得及打出去,只得尴尬地僵在那里,见状,神意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神中都有些微妙的警惕和忌惮:
此前,整个凡界都在风传,此人飞升天南后战斗实力回落,如今,靳长老虽未当他们面正经打打杀杀过,可只看这施法速度便知,其人绝不是什么好对付之辈,无论是对灵力的控制程度,还是所用法门之精妙,都远远超出了凡界所能想象和假设的极限……
更何况,他竟似乎懂一些神魂术法?这可是大化宗赖以立身的不传之秘,就算生在柳家,也不是个个都配学的,若不是因着这一招,凡界头一把交椅还未必是哪门哪派来坐——只不知,天南界懂这术法的,究竟只有靳绍宁一人,还是也有其他修士?
卢钤不动声色地望向在座其他三位长老,“死宅男”似乎还没解气,黑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水镜里的那位板正得宛如证件照,什么也看不出来,而年纪最大者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靳绍宁指尖那团金黄烟气,一副兴趣十足的模样。
“卢门主,恕我直言一问,不知你领了这‘总主持’的身份,是否能自如行使‘总主持’的权力?”
靳绍宁悠悠闲闲绕转着指尖烟气,不带什么情绪地向卢钤道,
“一界之事务,固然牵扯众多、千头万绪,需慎重以待,但若掣肘过多、无法决断,今日这会谈不如就此散了。”
“此前,大师姐已经向凡界表过态,支持互市开展,但若她完全认可大化宗对于弟子擅入流珀林的解释,今日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卢钤正色一礼:“请靳长老放心。您自凡界飞升至此,定知晓其间修行之艰难、资源之匮乏……互市事关众多修士修行前程,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牵扯其中,我岂能不分轻重缓急?”
“大化宗柳实思愿意松口让出总主持一位,也是自觉理亏,不敢以一宗之私耽搁一界之前途。在这一点上,小老儿还是能拍胸脯保证的,不仅是刘道友一事,就连今天放肆撒野的柳繁音,我也定将好生惩戒为要。小章——”
灵光飘飘摇摇连缀成线,牵引着包裹白衣少年的光球,缓缓飞向卢钤,他身边那持拂尘的弟子听唤,便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接过灵线牵在身旁;没等靳绍宁又什么反应,卢门主率先飞去一个眼神,那弟子便立即会意,掐诀带着挣扎不停的光球离开了会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舒了口气——这柳家的小孩实在太闹腾了,如今彻底被踢了出去,气氛着实平和不少。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面子工程抹下来,靳绍宁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偏过头,和身旁的容长老对视一眼,容则易轻轻点头,他便爽快在文件上签了字,抬手一送,将落定了的合同递至场中,高悬在圆桌中央;
一团浅淡到近乎于无色的火焰自下方升腾而起,将场中诸人形容照得雪亮,火舌摇曳,以一种将触未触的姿态游离在文件边缘,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将这薄纸囫囵吞噬殆尽似的。
靳绍宁面上含笑,十分和蔼地向卢钤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那么,接下来还请卢门主,听一听天南方面的要求。”
靳长老提出的诉求,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其一,不以门派规格、而是按固定的人数上限确定各门派可参与互市的弟子人数,不允许包括大化宗在内的任何门派以任何理由向其他门派摆摊交易的区域派驻弟子;
其二,互市区域全域安保由丹醴一力负责,禁止大化宗傀儡在互市公共区域巡防,且所有在天南界使用的分身或傀儡必须报备并由丹醴进行检查后才可使用,否则一律视为开战讯号。
解释清了这些条条框框后,靳长老便笑吟吟地紧盯着卢钤,观察他的反应;卢门主沉吟了一阵,神色倒是还算平静,没流露出太明显的反感或为难,他的思考时间比靳绍宁预计的短很多,可以说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两个条件一口应下。
“天南仙友提出的这两个条件都合情合理,凡界自然愿意配合,只是合同文件已签妥,恐怕难做改动。”卢门主思索道,
“总要以纸面形式落定才好吧?不知是毁去这一份另行拟来,还是单附一份补充合同?”
“卢家行事果然大气。”靳长老赞道,“都拟在这份文件里了,请核对。”
卢钤向桌心火焰伸出手,那文件便摇摇晃晃飞了过去,任他捏在手中仔仔细细翻阅;
有了新的条款,自然要补充签字或印章,门主身边最得用的那个弟子小章刚刚牵着束缚光球离去,其余弟子面面相觑,互相以眼神示了几回意,座次偏末位的一个小弟子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总算找出一支有些旧了的签字笔,经由身边一连串师兄师姐传递,交到了门主手中。
“……怎的是这个笔?我的朱砂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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