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的幂离遗失在昆仑后山深处，不知被灵力流卷到什么地方去了，原本盘齐整的头发挂了霜、被狂风猛吹了许久，如今在温暖的浮舟内烘了热气，立刻湿漉漉地化出水来；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麻布帕子，卸了簪子垂首仔细擦拭，一杯热茶推进视线里，紧接着便是靳长老的手，靳绍宁的手背有明显的冻红痕迹，遇热有些发肿，昆仑风雪之烈，竟连炼神期的大能都奈何不得。
“…谢谢。”李越低声道。
靳绍宁没有答话。
放在以前、他们还在公租洞府胡混的时候，李越大概会扭头看上一看、搭两句话，靳长老回上一两句，再分享点小零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可在这小小一方浮舟中，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个身位，李越却连眼神都不敢乱飘，只倚着窗棂默默不语。
昆仑的严寒似乎直沁进他的身体深处，烧起经久不息的阴火，令他五内焦灼、心脏拉扯似的作痛，李越的呼吸渐渐放缓，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苦涩，他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坚定，而这个判断越清晰、他就在惶惑中陷得越深，譬如没顶、唯余心惊——
他好像喜欢上了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出于职责陪同他一起调查灭门之仇的执律长老、曾经有缘成为他姐夫的师长选定之人。
他没什么架子，更没什么隔阂，仿佛他们天生就适合成为一家人，想到他的名字，就像春天扑面而来，像冰雪中的碧桃和着灿阳绽开一树繁花，又像坊市潺潺溪水旁的海棠随微风悠闲摇曳。
李越缓缓阖上眼帘，他周身止不住地打寒战，热茶也没能让他暖和起来，这种绝望窒息而绵长，毫不亚于许久前的那天，他自昆仑山脚的溪岸边醒来，发现自己伤得只剩一口气，身边却空无一人。
这份感情，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注定迎来唯一的终局：他拖着这副残躯从阴司地狱里爬回人间，所愿唯有让凶手血债血偿，为了他在世间全部的亲人、唯一的家……自己的一点情爱，落在比整个无尽海都要深的仇恨中，怎么翻得起波浪？
况且，那还是姐姐的婚约对象，从小到大，只要姐姐爱的，他绝不争抢，除了那次充当祭品……
纠结是无谓的，答案有且只有唯一一个，就是继续复仇之路，其他的什么也别想。幸福也罢、痛苦也罢，逝者如川，时间更迭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只要忍住、忍下去、忍得够久……想来这份喜欢，也终归能够尘归尘、土归土吧。
不动声色地望着倚在浮舟舱壁上的李越，靳绍宁的心情也沉甸甸的，眼见对方一直呆呆坐着、疲惫消沉且持续神游的样子，他默默叹息，袖珍明心镜在指间转了几转，犹豫了许久，也没想好是否要催动：
固然，为一己私欲贸然用法器探查对方内心，实在有失尊重，可他更怕看见李越心底对他一点想法也没有，这意味着彻头彻尾的误解和一厢情愿。
真走到那个地步，他和李越就算彻底完了，他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在“完蛋了”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对方相处、亲密合作完成复仇并驱逐凡界。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他们之间的那些情愫并非幻觉，曾经相处的一点一滴如在眼前，哪怕是最初的相见、彼此间充满猜疑戒备，李越的一双眼睛也是那么清澈，喜恶爱恨都清清白白盛在里面，丝毫不加掩饰，如同天光云影倒映在杯中清茶……那册用来砸他的剑诀秘籍正放在茶杯旁，平平无奇地卷做一团，充满上古功法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剑招刚厉，他的为人何尝不是如此？
靳绍宁兀自失落了一会儿，脑中想法乱糟糟地此起彼伏，一会儿想着开口问个究竟，一会儿又怕鲁莽过了头反坏事、不如还是从“复仇”这个切入点继续培养感情……狼族给出的点位已经全部调查过，昆仑里山的自然环境太严苛，他不想带着旧伤未愈的李越无头苍蝇似的满山乱转，需得仍旧托人施展术法追踪一下、再有的放矢；
然而心魔气害得狼妖们几乎族灭，如今正是焦头烂额之时，恐怕未必腾得出手，若往人族中去找，唯有卜筮之术这等传承自上古的秘术方可，然而这类术法已有万余年未在天南出现，丹醴保有的寥寥几本书册也多有残缺，恐怕已经和龙族一样绝迹于此了。
浮舟自天际划过，带起的风在窗外不住呜呜轻响，靳绍宁心绪繁乱，随手翻开那册剑诀，立刻就把刚才发愁的事全部抛诸脑后；
顾不得舱内微妙的气氛，他满面震惊，举着简册向李越道：
“……怎么是全本？！不是只拿到了半册吗？”
李越茫然抬起头，看了一看便若有所思道：
“这是剑诀本身。换句话说，这个也可以叫…秘籍？教材？总之照着这个就能学无妄剑诀，谁都能学。”
“我拿到的那个半册，只是外表呈现出剑诀的样貌，本质上还是我的灵力、经脉和一部分记忆，用石雕鱼解开封印就全部吸收掉了，不是用来翻看的。当然，想看也能看，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显示剑诀的一半。”
说着，他便随手凝出又一卷简册，径直抛向靳绍宁，靳长老反手一抄，翻开一看，立刻倒抽一口凉气：是白云气的全本秘籍。
无极门的老底几乎全在这了，只不算雷法，那个不是寻常修士想学就能学的，需得有天赋才行，因而很难产生稳定传承。
靳绍宁逐页翻看两本简册，神色渐渐凝重，李越换了个面向此间主人的姿势，屈起一腿坐着，百无聊赖，掌中不断幻出袖珍简册，手指尺寸的小小秘籍涌泉似的冒出来、又在灵力驱使下旋转飞舞，排成各种各样的队列……小纸人们从他袖口中钻出，一个摞一个扒上了桌沿，在茶杯和桂花糕之间跑来跑去玩耍。
“这就…全给我看了？这可是你宗门的传承。”
靳绍宁一扬手中物，向李越正色道，
“你不怕我根据秘籍找到你的破绽？以后打架可就再也打不过我了。”
“这些秘籍本就应该交给你。”
李越没接这句玩笑话，淡淡道，
“你是师父选定的…看看这些也没什么。况且，无极门已灭，无论是否能为师门复仇，这件事都已成定局，宗门功法本就应该交由丹醴延续传承。”
靳长老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李越平静而苍白的面容上，许久，缓缓下移到他手中把玩着的袖珍简册上。
几十个迷你小卷轴排成严丝合缝的一条队列，如星环般绕李越的手指循环往复飞舞，黄澄澄带着微微灵光的模样，乍看之下宛如刚出炉的炸薯条……李越仿佛领会到了这奇怪的想法，手指反绕，薯条们便七零八落地改换成绿色，仍旧排着队伍继续飞舞。
一盘会飞的蔬菜饼干。靳绍宁心想。
“不会觉得可惜吗？要重建的话，是能做到的。”他斟酌着开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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