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漫深吸一口气,推开保安室的门。
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缩在小沙发的角落,即使在此刻无人的保安室里也只是拘谨地双腿并拢笔直坐着,双手在那条退了色的裤子上来回揉搓。
姜漫推门时,他惶恐地抬眼,见来人是她,才松了口气。
“爸……”姜漫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开口唤他。
她的父亲朝她扬起一个不太熟练的笑,用带着浓烈乡音的普通话回道:“诶!漫漫回来啦?”
姜漫这才发现她爸的头发已经从零星一点白变成找不出多少黑发,他们上次见面只不过是去年过年而已。
“你……你又去工地做工了?”
他局促地点头。姜漫看他这幅模样,心里泛上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确实是靠在工地上当临时工把她养大的爸爸,看到他这副模样她难免心疼。
但更多的是生气。
“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打钱吗?干嘛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她忍不住抱怨。
而男人又说起了姜漫听得耳朵都起茧的的话:“从你小时候开始我就去做工,忙习惯啦!”
姜漫最讨厌这句话,好像在有意提醒她,他为了她付出了多少。他苍老的这些证据好像也在责怪着她不孝,但她的父亲从来没教过她父女之间应该如何相处,也从来不会关心她生活里的任何事情不是吗?
所以她打住男人继续絮叨自己为什么要去工地的话头,干巴巴问:“那你来干什么?”
男人回身,从沙发后拎出一个蛇皮袋。袋子外表附着着一层黑灰,只隐约露出原本袋子上的字,袋口皱成一团,勉强分辨得出来是个结。
他献宝一样地把袋子放到她面前。
“家里果子熟了,最近的那个工地也竣工了,想着来看看你。”
姜漫进门前就开始不适的右膝又是一抽,犹豫问:“所以你不是因为我进了医……”
她有些问不出口,她害怕知道答案。
父亲用那双混沌的眼睛迷茫地望向她:“进了什么?”
姜漫心梗了一下,有些站不住,抑制着心里的失望摇头,声音冷了下来:“没什么。”
也是,从小到大她的父亲只会关心她的赛果,从来没有空看她比赛的过程,她怀疑他甚至还不知道羽毛球比赛的规则。
姜漫上前费了好大劲才解开袋口,看一眼里面装的水果:大小不一、外皮坑坑洼洼的柚子。
她毫不意外。她爸经常去工地干活,一干就是几个月不回家,怎么会种出好果呢?偏他还在一旁唠叨说这果很甜,让她一定要拿去给领导尝尝。
和队友分着吃就算了,送给领导?她完全不敢拿出去。
她没说出口,只岔开话题问父亲今晚住哪。
男人搅着衣服,支支吾吾说还不知道,本来想去找一个工友,但是他竟然来了才去问人家,得知别人早就不在北京了。
姜漫:……
于是她饿着肚子,帮她爸订酒店。正好准备到中秋假期,房源紧张,训练中心附近的酒店全订满了,她只好订得远了些。
接下来送父亲去酒店、帮他搬了行李,教了他酒店里的设施怎么用,姜漫才一个人坐了十站地铁再次返回训练中心。即将入秋,地铁里冷气仍旧开得很足,她穿着冲锋衣依旧感到丝丝缕缕的凉气钻入脖颈,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浪费资源”。
回到宿舍,她揉着活动过久的右膝躺倒在床,所有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她看着那处肿痛的地方嘲讽一笑,要是唐清樾知道他替她细心呵护了半天的膝盖,在他离开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成了几天前在医院里的模样,他该生气了吧?
正想着他,姜漫的手机提示音就一响。
「回到家了,晚饭吃了吗?」
她坐起身看,是唐清樾的信息。
「是不是要开始做复健了?」
她不想说父亲的事,只当作无事发生,给他回了一条:
「吃啦,今天食堂全是我爱的菜!洗好澡就做复健,放心放心」
发完,她也没什么心情再等他的消息,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便将自己陷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叶夏禾起床出门的窸窸窣窣声把浅眠的姜漫吵醒。翻来覆去半个小时难以进入第二次睡眠,她索性拿起手机。
微信里躺着唐清樾的早安问候和早饭分享。
唐清樾的早餐竟然是小区门口卖的鸡蛋灌饼。她笑出声,还以为像唐清樾这样爱做饭的人会坚决拒绝小摊小贩的“不健康饮食”。
「哇!看起来很美味!」
「没想到唐医生也是小脏摊儿爱好者嘿嘿嘿」
「下次我也要吃!」
姜漫刚要给男友再回些黏黏糊糊的话,界面突然变成了来电提示。
“爸爸”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的视觉中心,在脸上挂了不到两分钟的笑容慢慢消失。
等手机震动震得她的手有些麻了,她才接起电话。
“漫漫啊,开始训练了吗?还没开始的话爸爸想跟你聊几句。”
他还以为她在正常训练。姜漫的心往下沉了沉,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也没多少温度:“你说。”
“爸爸想了一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讨好,“你看……爸爸既然来了,还是得去见一下你们领导,多亏他们你世锦赛才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都还没有当面谢过他们嘞……”
姜漫听到一半就几乎被点燃。他竟然还知道她得了世锦赛冠军!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她的父亲,了解亲生女儿的唯一渠道就是手机弹出的体育新闻推送,而他,甚至看完标题后都不会点进去多看一眼,因为他又要去想接下来该扛哪一袋水泥或者哪一扎钢筋了。
绝不可能有哪家媒体报道她夺冠时不提赛场的激烈与艰辛,但凡他费费手指多点一下……
她完全不明白到底他在坚持些什么,拿着她给的生活费安安心心在家照料果树都比如今他自我感动式的努力工作强。
而现在,他竟然还要跑去感谢领导,是生怕她姜漫畸形的父女关系没人知道吗?
“姜建强!”她几乎是吼出她爸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她自己都有些不认识。
那头立刻安静下来。
“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姜漫呼吸急促,已经管不上外界是什么情况了。
“我在休假,你知道吗?”
“我膝盖烂过又好了,现在又要烂了你知道吗?”
“我从小到大受过的苦你有一样是知道的吗?”
“世锦赛冠军,呵,”连续的质问让她的喉头越来越堵,她冷笑一声,“全世界都有资格恭喜我,有资格感谢我的教练,只有你没有!”
喊出这一句,她已经抵抗不住喉间那股阻塞感,生理性干呕起来,激出的泪水在眼眶里积蓄,引得视线一片模糊。
她想起四岁时父母离婚,母亲狠心推开她后,父亲看她眼神里的心疼;又想起九岁时被父亲送到寄宿体校时的无助,想起她每每受挫想要寻求安慰,打电话给他时听到的忙音。
老师教她要懂得感恩,爸爸干苦活累活供她训练、上学,所以她学会了体谅。小孩能想到的体谅方式,就是少去烦忙碌的爸爸,慢慢的,她学会了不再拨通那个号码。
第一次受到比较严重的伤是在十一岁,脚踝韧带拉伤。钻心的疼让躺在医院病床里的她不自觉地开口叫“爸爸”,这个唯一能给她依赖的亲人,教练揪着一颗心帮她打电话,收获的依旧是忙音。大半天过去,他才回拨了电话,教练将手机递给她,止痛药早就发挥了作用,她麻木地接过手机,亲手挂断了那个已经毫无作用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姜漫思绪回笼,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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