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他从雪中走来。
清晨时刚刚扫净的木阶,转瞬又蒙上一层白霜。他将冰渣踩在脚底,碎成空洞孤寂的跫音。
这条连通徵宫与医馆的湖上栈桥他日日往来不辍,往时伴着朝霞去,今日踏着晌雪归。
宫子羽盼到他时,徵宫主人发尾结着冰晶,似是一夜间被大雪催白了青丝。
“远徵弟弟,听下人说,你昨夜宿在医馆了?”
宫远徵对前任执刃的突然到访不甚惊讶,绕过他推门走进徵宫前厅。
茶案上早已摆好一只温食盒,宫子羽趁机跟进门打开它:“我想你一定饿了,特意让羽宫的小厨房送了新做的豆花。蘸水用糍粑海椒淋上熟菜油和木姜油,搭配旧尘山谷百年老店兴福斋秘制的酱油更是一绝——你其实是喜欢吃辣的,对吧?”
雪中的徵宫冷得如同冰窖,天井中合抱粗的大树覆着寸余白絮,散发出冷冽气息。屋内整宿无人,自然也没有点灯生火,御寒的暖帘半垂半卷,透进日光,也渗透着屋外寒意。
温食盒中的热水片刻功夫便凉下来,宫子羽捧着没了温度的青瓷碗,一时不知还要不要递过去。
所幸宫远徵很快接了那碗,将蘸水碟子一股脑全浇进去。
他果然喜欢吃辣。宫子羽自注意到这点便一直很奇怪,角宫里的清淡饮食他如何做到每日甘之如饴。
无论如何,见示好有效,宫子羽马上乘胜追击:“我来道歉,昨日我不该那样说你。是因为上官浅突然到了,我……”
“你想故意激化矛盾,好让她觉得有机可趁——我或许不是个傻子,羽公子。”宫远徵拌着凉透了的豆花饭,从称谓里透着生分。
不过宫子羽总算松了口气:“那就别较劲了!我知道上官家的医典都已搬入宫门,可是卷帙浩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解法。月长老闭关研读去了,此刻你若倒下,尚角哥哥可怎么办?”
宫远徵无情吞下一大口辣,表现得出奇冷静:“首先,医馆里有那么多大夫,我徵宫之下没人敢尸位素餐。其次,的确是我胡乱用药,才牵出哥四年前的旧疾。既然错在我,那我便新病连着旧患,一并治好他!”
“……旧疾?”
“嗯。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前执刃大人,四年前,地牢外,哥心脉初损,是在谁掌下?……”
宫子羽顿时哑然。他当然记得劫牢救云为衫时假戏真做的那一掌,当时他并不知道宫尚角正在蚀月之际,因而没有特别顾及。
“哥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与无锋大战之时他的身体尚未痊愈,寒衣客垂死挣扎那一掌,差点要了他的命!可就是这样,哥还是让我把最后一朵出云重莲给了你,自己却向月长老求了当时刚刚研制出来、还在试药阶段的玄丹……
“早知道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我打死也不会把出云重莲交出来!”
骤风搅雪,灌入天井,弟弟的声声控诉如同冰锥扎进宫子羽心里。
他怎能忘记那道在逆光之中坠落的身影。人说血溅三尺,在此之前,他从不知从胸腔中喷出口的热血真能溅起三尺有余。
——他从不知,那向来如钢铁般坚韧无畏的人,也不过生了具脆弱易折的肉身凡躯。
“现在你明白我是什么心情了吗,宫子羽?”
*
骤风搅雪,灌入袖领。
他从雪中归来,在廊前碾碎脚下冰晶。
宫岸角持刀倚在角宫主室的檐柱边,见他到了便亮出手来:【醒着。】
人没在屋子里,至少说明他哥的状态还算稳定。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提起一颗心:“上官浅呢?”
【还在睡。】宫岸角犹豫了片刻,将手势继续打下去,【昨夜金复不在,是她在陪。】
他厌恶地皱起眉,不置一词地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暖意融融,萦着烟气。
他绕过屏风,一眼看见角宫主人身披大氅,坐在书案后安静地审着一册账簿。
他停在墨池边轻轻唤了一声,那人才恹恹抬起头:“来了?”
曾经的宫二先生能在闹市中听到一根绣花针落地,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避开他从机括中射出的三十三枚不同暗器——他的哥哥本应在他立于廊下时便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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