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观音走在山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是赶时间,是心里有点虚。
两个小崽子在树屋里睡觉,她这个当妈的跑出来“出差”,怎么想都有点不靠谱。
但没办法。
冬天不等人。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找到安倍,问问情况,看能不能挂个名,领点俸禄,最好还能提前预支一点——反正她又不是真的加入阴阳寮,只是编外人员,应该不用签卖身契吧?
至于那批人……
安倍上次说他们在追查。
如果能从他那里得到点情报,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儿、想干什么,她也早点做准备。
越想越觉得这趟必须去。
山路越往下走越开阔,树木渐渐稀疏,视野变得宽敞起来。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远远看到了那条通往镇子的路。
但她没往镇子方向走。
安倍上次说过,阴阳寮的人在追查那批人,应该不会待在镇子里等人。大概率是在附近扎营,或者有固定的联络点。
她停下来,四处张望。
然后她闭上眼睛,调动咒力,感知周围的咒力痕迹。
这是她特训期间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技巧——咒力结晶吃多了,她对咒力的敏感度越来越高,能隐约感知到周围一定范围内残留的咒力波动。
普通人没有咒力,咒灵的咒力浑浊腥臭,术师的咒力则相对干净、有规律。
她感知了一会儿,睁开眼。
东南方向,大概两三里外,有微弱的、干净的咒力残留。
像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就那儿了。”
她加快脚步,往东南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溪边有一小块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搭着两顶简陋的帐篷,旁边拴着两匹马,正在低头吃草。
帐篷外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用木棍拨弄一堆篝火的余烬。
藏青色的狩衣,洗得发白。
安倍有行。
宿观音没有隐藏脚步声,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太刀上。
等他看清来人,愣住了。
“你——”
宿观音站在几步开外,朝他点了点头。
“安倍。”
安倍有行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松开按刀的手,站起来,行了一礼。
“夫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您怎么……”
“找你有点事。”宿观音开门见山,“能坐下说吗?”
安倍有行点点头,侧身让出篝火旁的位置。
宿观音坐下来,活动了一下走得有点酸的小腿。
安倍有行也坐下,看着她,等她说。
宿观音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听说,阴阳寮有编外咒术师这回事?”
安倍有行愣了一下。
“有是有……”他斟酌着说,“但多为临时征召,处理紧急事务。平时并无固定俸禄……”
“俸禄不重要。”宿观音打断他,“我就想问,如果我挂个名,万一冬天山里头缺粮了,能不能从你们这儿领点救济?”
安倍有行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高大,强壮,蜜蜡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纹身,粉色麻花辫垂在肩侧,赤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神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这是那个一挥手就能斩断特级咒灵的女人。
这是那个独自在山里生存、怀胎八月还能击退四名术师的女人。
这是那个刚生下双胎八天、就跑出来问他能不能领救济粮的女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观音看他不说话,皱起眉。
“不行?”
“不、不是不行。”安倍有行回过神来,“只是……夫人,您知道您的实力,在阴阳寮评级中至少是特级吗?”
宿观音眨眨眼。
“特级怎么了?”
“特级咒术师,通常都有自己的势力或资源……”安倍有行斟酌着说,“即便要加入阴阳寮,也是以客卿身份,而非编外……”
“那客卿能领俸禄吗?”
“……能。”
“那就客卿。”宿观音一拍大腿,“就这个了。”
安倍有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夫人为何突然想加入阴阳寮?此前您似乎……并不想与外界接触。”
宿观音看着篝火的余烬,沉默了几秒。
“因为冬天要来了。”她说,“两个崽,要吃饭,要穿衣服。山里冷,树屋不扛冻。我得给他们攒点东西。”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倍有行却听得有点愣神。
他想起上次见她时,她站在树屋阳台上,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像一头护崽的野兽。
现在她坐在这里,就着篝火的余烬,说“两个崽要吃饭”。
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当妈的操心劲儿,让这个年轻的阴阳生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夫人,”他说,“此事我需要上报。但以夫人的实力,应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阴阳寮内部,并非所有人都如我这般……对夫人无害。有人觊觎您的力量,有人忌惮您的存在,还有人……可能与那批人有关联。”
宿观音看着他。
“你说这些,不怕我反悔?”
安倍有行摇摇头。
“夫人来问我,我便如实相告。至于夫人如何决定,在下无权干涉。”
宿观音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是真的、带着点欣赏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安倍有行低下头,没接话。
宿观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去上报,我回去等消息。需要我亲自去的时候,来山里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带太多人来。我家崽怕生。”
安倍有行点点头,站起来行礼。
“在下明白。”
宿观音转身要走,又停住。
她回头看他。
“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安倍有行点点头。
“其他人呢?”
“去追查那批人的踪迹了。”安倍有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此前那批人派出的四人被你击退后,似乎并未死心。近日有人在附近镇上发现他们的活动痕迹。”
宿观音眯起眼。
“冲我来的?”
“不确定。”安倍有行说,“但夫人……小心为上。”
宿观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大步往山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喂!”
安倍有行抬起头。
“下次来,带点米。”她喊,“糙米就行,崽要吃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倍有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很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与此同时,树屋里。
两个小团子还在睡。
柴火堆被收拾好了,痕迹被兽皮盖住了,婴儿床里的襁褓重新裹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床榻下面那片兽皮上,还残留着一点小小的、被口水洇湿的印记。
阳光慢慢移动。
宿傩先醒了。
他睁开眼,眨巴眨巴,发现自己又回到婴儿床里了。
襁褓裹得紧紧的,动不了。
他挣了挣,挣不动。
他又挣了挣,还是不动。
老妈这次裹得更紧了。
他瘪瘪嘴,想哭。
但刚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婴儿床。
宿昶还在睡。
黑色的小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
宿傩看着他,瘪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哥哥,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宿昶也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看向弟弟。
两个小团子四目相对。
宿傩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在说:你醒啦!
宿昶眨眨眼睛,没笑。
但他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两个小团子同时偏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阳光正好。
外面隐隐传来鸟叫声。
宿傩“啊”了一声,像是在问:老妈呢?
宿昶没“啊”,但他的眼睛微微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转。
像是在说:出门了,应该快回来了。
宿傩眨眨眼睛,好像懂了。
他又“啊”了一声,这次像是在说:那我们等她?
宿昶轻轻“啊”了一声,很轻,像是在说:嗯。
然后两个小团子就一起盯着门口的方向。
等老妈回来。
阳光慢慢移动。
两个小脑袋,一粉一黑,并排躺在婴儿床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谁也不说话——当然也不会说话。
就那么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
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藤梯被放下的声音,然后脚步声。
两个小团子同时眼睛一亮。
宿傩开始“啊啊”叫,又急又亮,像在喊:妈!妈!我们在这儿!
宿昶没叫,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门口的方向。
宿观音掀开兽皮帘子,走进来。
第一眼,就看到两个婴儿床里,两个小团子都醒着,都盯着她。
粉色那个,叫得震天响,小身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
黑色那个,安静地看着她,但眼睛里分明带着期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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