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肖怡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院子里放了一挂极长的鞭炮,却又比鞭炮更钝、更闷。她在陌生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齐星光的房间,齐星光的家,一个在地图上离江市两千公里开外的小镇。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那种西北特有的亮,比江市的阳光更直接,更不留情面。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继续。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齐妈妈系着围裙,正弯腰在和面,手腕翻动间面团在她掌下变得光滑柔韧。齐琼诗在旁边打下手,倒水、递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齐爸爸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噼啪作响,青烟冒起来,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又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冒着烟,飘着香气。这和她记忆中的新年太不一样了。在她过去三十年的认知里,新年应该是最安静的时候——工作室放假了,通告停了,电话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可这里,新年是热热闹闹的。
她下楼的时候,齐星光第一个看见她。
“醒了?”他笑着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肖怡摇摇头,
齐妈妈一看见就招呼她,“过来看看,我们在炸馓子。”
她拿起一团已经醒好的面,手指灵巧地搓着,搓成细细的长条,一圈一圈盘在盆里,再淋上一层油。
“就这样,让它在里面醒着。”齐妈妈说,“一会儿就能炸了。”
肖怡看着那些盘成圈的面条,觉得像某种艺术品。
“我能试试吗?”
齐妈妈把位置让给她。肖怡学着搓面,但搓出来的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
“没事。”齐妈妈在旁边笑,“第一次都这样。你比我强,我第一次搓的时候,搓着搓着就断了。”
齐琼诗凑过来看,捂着嘴笑:“姐,你这个搓得像毛毛虫。”
齐星光刚好从屋里出来,闻言凑过来:“我看看……嗯,确实挺像的。”
肖怡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着。
后来那盘“毛毛虫”被齐妈妈照样炸了,居然也挺好吃。有了这样“不成功”的案例,肖怡也就不执着于模仿,她干脆用齐妈妈搓好的细面条绕捏起了形状——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一朵勉强能看出花瓣的花,还有一个她说是“抽象派”的星星。齐琼诗在旁边尖叫捧场:“这也太可爱了!哥你看!这也太好看了!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一定没人比我们的馓子更特别!”
——
午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两盘东西。
一盘是齐妈妈自己做的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另一盘就是肖怡参与的各种形状的撒子了,齐琼诗和齐星光拿着手里都舍不得吃。
“尝尝这个。”齐妈妈把油饼往她面前推,“好吃。”
肖怡夹了一块,有红薯的味道,很软,很糯,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吗?”齐琼诗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肖怡点点头:“好吃。”
“我和我哥从小就喜欢吃这个,”齐琼诗笑起来,“把煮熟的红薯碾碎了和在面里,裹着糖,炸熟了,又甜又香。”
话音刚落,肖怡碗里又多了两块油饼、一根馓子、半个不知道谁夹过来的包子。她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抬头看齐星光,他正埋头吃面,但嘴角明显憋着笑。
齐妈妈还在旁边说:“吃不完没事,慢慢吃。”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笑闹声。
“齐星光!在家吗?”
几个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领头的是个长得壮实的年轻人,一看见齐星光就指着他笑:“我就说你肯定回来了,他们还不信。”
几个人朝餐桌的方向喊了声:“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齐妈妈笑着应道,“新年好,新年好,你们几个今天起的够早啊。”
“我们想去周边玩。”其中一位解释道,
另一位留着毛寸的低个子男生道,“你说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昨天刚到家,你们今天就发现了。”齐星光解释完,然后扭头对肖怡说,“这些都是我的发小,一个镇子长大的。”
几个人这才注意到桌边还坐着个生面孔,神色收敛了些。刚才说话的小个子男生问:“这是……”
“我女朋友。肖怡。”齐星光介绍得很自然。
肖怡微微笑着点头。
齐星光挨个介绍道,指了指最壮实的那位,“李留,现在在玉石场子里做工,认玉石的一把好手。”
个头较小的那位,“张武,小学老师。以前在学校就喜欢当班长,教育人。”
肖怡朝几人点点头,指指最壮实的那个,“李留,现在在玉石场子里做工,认玉石的一把好手。”指指小个子,“张武,小学老师。以前在学校就喜欢当班长,教育人。”她的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孩子身上。那姑娘梳着几条细细的辫子,画着淡淡的妆,眉眼挺好看,只是看她的眼神有点直勾勾的,像在打量什么。
齐星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的邻居。李晓,也是发小。”
李留先开了口,“我们准备去雪山那边,去不去?”
齐星光歪头看向肖怡,
齐妈妈道,“去吧去吧,正好带闺女转转。”
肖怡愣了一下:“我也去?”
“让你看看我们这里的冬天。”齐星光说。
……
齐妈妈打量了肖怡身上的毛线连衣裙,皱了皱眉,“你得穿厚点,这里的风大。”
肖怡转身上楼。再下来的时候,她换了炭灰色的棉服,内搭是低领的白色针织衫,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同色系的毛茸茸帽子,黑色的修身长裤塞在灰色的雪地靴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临近夜的天空,也像草原上阴天时的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带着点忧郁的样子,像一本写满了故事的书。
“等下。”齐妈妈转身回到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墨蓝色的围巾,亲手围在她颈间,“这个是阿姨自己织的,本来是给小光织的,就选了蓝色。可别嫌。”
肖怡低头摸了摸。毛线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刚好遮住脖颈那一截裸露的凉意。
李晓朝那条围巾看了眼,神情更是淡漠了几分。催促着,“能不能出发了?路程有段距离的。”
齐星光一把搭在肖怡肩上,“走~”
李留开了辆越野车,李晓坐在副驾驶,肖怡、齐星光和李武坐在了后排。车子从安静的巷子里拐出去,驶入主街,肖怡的目光立刻被窗外吸引。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春联的、卖烟花爆竹的,还有卖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西北特产。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脸上都是那种过年前特有的忙碌又兴奋的神情。有个卖糖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人好多。”肖怡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齐星光笑了,“明天年三十,早上那才叫人多,挤都挤不动。”
李晓看着齐星光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她见过——不是应付人的客套笑,不是和兄弟们胡闹时的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上一次她看见这种笑,还是他接到大学保送通知的那天。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叫姐姐啊?看样子,好像比我们成熟不少。”
李留开着车愣了一下,“瞎说什么呢晓晓,小怡和咱们看起来都一样啊。”
张武也道,“是的啊。一看就是城里的大小姐嫁到。”
李晓没接他们的话茬,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肖怡,自顾自往下说:“眼神,眼神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家做玉石生意,见的人多。有的人看着年轻,可眼睛里藏的东西不一样。性格不一样,见过的事也不一样。”
肖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恼,也没有躲,像是在打量一个任性的孩子。
“大9岁。”肖怡平静地说。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齐星光看向李晓的眼神里有一丝怒意,
张武最先反应过来,接道,“那有什么关系嘛。”
齐星光看向李晓,“小怡多看了几年世界,是我赚了。”
“外面大城市或许现在很流行这样的恋爱吧。”李晓侧身笑道,“可咱们这种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
齐星光也不恼,靠着椅背,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唾沫星子这么厉害,咱们还搞什么滴灌工程。辛辛苦苦从汉江把水引到黄河,洮河的水引到三十八个城乡,滴灌工程数字化,敢情是漏掉了唾沫星子这个立竿见影的项目。”
李晓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武假装专注开车,但耳根子都红了。
齐星光转过头去,又和肖怡说道, “我们这个城市是西北最大的玉石集散中心,政府为了保护祁连山的自然环境,有很多草原奖补政策,鼓励当地牧民改做玉石生意。所以这里外地的商人很多,做玉石生意的人也多。李晓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张武家也是。”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所以等回来,我陪你去逛逛,选些水晶和玉石。我们这里的白水晶、紫水晶什么的都很漂亮。”
“还有祁连玉,也很有名,”张武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自豪。“我帮你选。”
车子出了镇子,驶上一条通往山里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农田覆着薄薄的雪,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白得耀眼。
肖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身旁齐星光在和前面的人聊着什么,她没仔细听,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这么坐着,被人带着往前走。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片开阔的草场。李留把车停在一处缓坡下:“到了,前面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
几个人下了车。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场向远处铺展开去,枯黄的草茎上覆着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祁连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山腰以下灰褐,往上渐变成青灰,山顶是纯粹的白。
“那是祁连山,”齐星光站在她身边,抬手指向远处,“再往那边,就是青海了。”
肖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山顶有薄薄的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带。
李晓和李留已经往前走了,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张武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动物脚印,几个人围过去猜是兔子还是狐狸。李留捡起一块石头,说是祁连玉的原石,拿给大家看。
肖怡站在原地没动。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和雪的气息。齐妈妈织的那条围巾围在她颈间,暖烘烘的。
“看这里~”
肖怡还没有反应过来,咔嚓一声,齐星光已经拍好了照片,
“太好看了!”齐星光看着屏幕感叹,“你真好看,雪山做背景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光影!”
她把手机举到肖怡面前。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覆雪的草场上,身后是绵延的雪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正看着,齐星光一手搂着她的肩往怀里一带,然后将手机举高,在拍的那一刻,他轻轻地将她的头扶向自己的肩膀。
齐星光乐滋滋地看着手机里两人的照片,“嘿嘿,真好看。”
那边李晓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张武说了什么。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荡开,惊起了不远处几只觅食的鸟。
“冷不冷?”齐星光问。
肖怡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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