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像几条灰蓝色的长蛇,一直蜿蜒到大门外。
逢空交了粮票和几毛钱,打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熬白菜,端着铝饭盒在大厅里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抓到角落长条凳上的闻灼。
除了闻灼,小队的其他三个人都不在。
逢空在闻灼对面坐下,“就你一个?她们几个呢?”
“空空姐。”闻灼一看见逢空,捧着饭盒往前挪了半个身位,“我刚才路过一食堂,看到盆满还在后厨窗口给人打饭呢,我喊了她一声,她摆摆手,让我先过来。”
“钵满在服装厂那边,听说她们为了赶制新工装,连晚上这顿饭都是直接送到车间里边干边吃的。”
“至于来来姐……”闻灼说到这儿,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我进食堂前碰见她了。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扫了眼,说这儿的桌子有一层刮不掉的油泥,去厂外头的国营饭店吃小炒了。”
逢空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也不知道是无语的还是噎的,好半天没说话。
“国营饭店?”逢空一点也不客气,“回头吃狗大户。”
逢空咽下嘴里的馒头,抬头问闻灼:“说说你那边,玩具厂干得怎么样?”
一提到玩具厂,闻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新鲜感,又带着点疲惫的困惑。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闻灼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我以前都不知道洋娃娃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被分到了面部缝制组,专门负责给绒布娃娃缝眼睛和嘴巴。”
“厂里已经把娃娃的脑袋、身体都缝好了,棉花也塞得鼓鼓的,我们只负责最后那几针。先缝眼睛,再缝嘴巴,最后把脑袋和身子连起来。”
“我旁边坐着几个老工人,手特别快,一天下来能缝好几十个。我刚开始还有点紧张,怕把线脚缝歪了,结果带我的大姐伸手搭过活计一瞅就说让我慢慢来,不着急。”
她抿了抿嘴,“就是一直低着头,脖子特别酸,眼睛也有点花。”
“听起来是个好差事。”逢空淡淡地评价。
“本来我也这么觉得,不用像你那样辛苦卖力气。”闻灼叹了口气,“可是那个车间主任特别严,严得都有点……有点癫。”
闻灼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被针扎了好几下的手指头。
“缝眼睛的时候,两只眼睛的眼距误差绝对不能超过一毫米!车间主任手里拿着专门的卡尺,挨个检查。两颗眼珠子缝出来,必须微微往上挑一点,主任说,这叫炯炯有神。”
“最折磨人的是缝嘴巴。”闻灼回忆起上午的画面,“每个人工位上都发了一个弧形的塑料模板。缝嘴角的红线,必须严丝合缝地贴着那个模板的弧度。”
逢空听着,面色古怪地扯了扯唇角:“照这么干,人和机器也没区别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闻灼越说越觉得心里发毛,“稍微缝歪了一针,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得拆了重来。”
“纯手工缝制不就是为了那一份独一无二吗?”逢空摇头,看来绝版在那个年代不流行。
闻灼筷子无意识拨着饭盒里的白菜,“不过说实话,等缝完以后,看着那些娃娃……”
就在闻灼正准备继续描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嗤”声。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真是熏死人了,食堂里是跑进猪来了吗?”
逢空和闻灼同时转过头。
在离她们不到半米远的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女工。为首那个年轻姑娘用手帕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夸张地在面前扇风,眉头皱得像闻到了什么腐烂发臭的东西,动静大得半个食堂都朝她看了过去。
逢空认出了她。上午招工的时候,这女生就排在闻灼后面,后来也进了玩具厂,应该和闻灼在同一条生产线。
她一边扇风,一边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把那两道不善的视线斜到逢空身上:“喂,那个大个子,你是在养猪场扫圈的吧?你身上那股子猪粪味混着泔水味,都飘到我们饭盒里了。你也不嫌磕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这儿,我们还怎么吃饭啊?”
逢空听不得这么细节的描述,胃里一阵翻腾,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你吃的是饭吗,嘴这么臭?”
“你这个贱人,还敢说我!”她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在厂里干活的,劳动不分贵贱!”闻灼反驳。
“哟,还劳动不分贵贱呢,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就是背书背得溜。”
女生嗤笑了一声,放下手帕,看闻灼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脏东西:“你们这些临时工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别整天想这想那的。厂里给你们一口饭吃,要是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混个转正,就该回去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跟着她的女工也嘻嘻哈哈地附和起来。
“就是,才来第一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为首的那个女生又转向闻灼,“我看你看着挺能干的,可惜就是不够聪明,不知道怎么来事儿。这厂里的规矩,你懂吗?”
闻灼卡了一下,到底没能接上话,她确实不知道什么规矩。
食堂里不少人被这动静引得纷纷侧目,又很快低头继续吃饭。
逢空坐在那儿,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恨刘老太不在场,自己也没学到她的三分攻击。
搁以前遇到这种聒噪的,逢空早就一脚把她连人带桌子踹出食堂了。但这里是国营厂,保卫科就在外头,动手除了惹麻烦,没有半点好处。
时不待我啊!能动手的副本里动不了手,不能动手的副本里跃跃欲试。
逢空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盯着那个女生,冷不丁地开口,“你也不是正式工,怎么还看不起自己呢?”
逢空继续说道:“正式工就不吃饭?不出汗?还是身上就没味?”
“还是气味也跟你一样看人下菜碟,正式工身上就没味?”
女生瞪大了眼睛:“你……你一个女同志,怎么说话这么粗俗!”
逢空根本不吃她那一套,指了指女生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我身上有猪腥味,是因为我上午喂了一百多头猪。你饭盒里那块油亮的肉,就是从我扫的那个猪圈里拉出来的。吃着我喂的猪,闻不得我身上的味儿?”
说到这里,逢空将筷子往盘上一扣,视线从自己盒里的白菜滑向女生的饭盒,“今天不是吃白菜吗,你这肉哪来的?”
“你!”
隔壁桌一个正往嘴里送馒头的男工动作僵在半空,馒头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不远处有人肩膀一抖,赶紧低下头扒饭,筷子却还在发颤。
那女生脸涨得通红,指着逢空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了算了,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就是,你姑父可是后勤主任呢,有她好看的。”
“别生气了,咱们换个位置。”几个女工七嘴八舌地哄她。
“我姑父怕我吃不好,给我加的小炒,怎么了!”女生梗着脖子嚷道。
逢空没理会她猪肝一样的脸色,转过头对闻灼说:“继续说,不过怎么了。”
闻灼看到那几个灰溜溜换了张桌子,心里一阵暗爽。她凑近逢空,开始狠狠地蛐蛐起这个同生产线的女生。
“怪不得她上午敢那么嚣张。”闻灼撇撇嘴,“原来是有后台,难怪不用干活,一上午都在流水线上指手画脚。”
“她一会儿说我旁边那个姐姐缝的脸颊不够甜,一会儿又跑去挑老工人的刺,说人家娃娃脸盘子不够圆。连我已经过了检验的娃娃,她都非要翻出来,说眼睛缝得不够有神!”
闻灼越说越气:“我当时就反问她,大家都是按照塑料模板缝的,明明主任拿卡尺量过,都合格,凭什么就你的好看,我们的不行?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逢空不紧不慢地接话:“什么?”
闻灼模仿着那个女工尖酸刻薄的语气和翻上天的白眼:“‘我呀,喜欢穿的漂亮,打扮的漂亮,漂亮东西见得多了,眼光自然比你们高。你看看你们做的这些东西,就是不够漂亮,哪有一个符合荣秀同志形象的?’”
“还有她身边那几个女工也跟着一起嘲笑我。”闻灼委屈地咬了一口馒头,“说我个乡巴佬,不懂得什么是美。她们就跟魔怔了一样,手都被针扎出血了,还在那儿一边缝一边笑,说要缝得跟荣秀同志一样。”
逢空视线扫过不远处那几个女工,她们换了张桌子还时不时朝这边瞪一眼。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但不等她仔细想想就消失不见。
“不过……”闻灼小声道,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迟疑,“虽然过程很折磨,但我今天仔细看了那个组装好的娃娃头。它是真的……特别可爱,看着它,你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积极向上的人。”
逢空把饭盒推到一边。仅仅一个白天,她对这个噩梦的判断一直在调整。
逢空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张宣传画。
荣秀在笑。
罐头上的荣秀在笑。
玩具厂想缝出来的,也是那张笑脸。
这一天里,她已经见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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