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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五个二

小说:

谁把我梦做了

作者:

蒂莉蛇斯

分类:

古典言情

晚饭时间,第一食堂。

长木桌角落里,五人挤在一块。钵满连来都来了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大肉包都顾不上咬,从粗布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成烂花干的旧纸条,拍在木桌正中。

“你们看这个。”

逢空捏着那张纸条,纸条发了黄,边缘被风化得刺拉拉地起毛。她将纸条迎着顶上刺眼的黄灯泡。

上头的墨迹褪得只剩半道浅印子,撇画悬空,右下角斜斜拖出一捺,看不出是个什么字的偏旁。

“哪来的?”

“我在服装厂仓库搬运娃娃残料去装填的时候,从一个没搅碎的破布娃娃夹缝里掉出来的。”

闻灼把小脑瓜凑过来,鼻尖差点抵在逢空指缝上:“空空姐,你看底下,好像还有半截粉毛的硬茬子。”

逢空把纸条放下:“这批娃娃是什么时候产的,具体长什么样子?”

娃娃这种东西外形本来就大同小异,钵满努力回忆了半天,也只能说出几个零碎的信息。

“衣服是浅色的,裙子上还有花。”她说得有些不确定。

闻灼揉了揉酸涨的眼角:“这配色我在主任桌子上的样册上瞟过,像是去年夏天的存货。”

“百货商店的柜台上没见过这种。”来都来了端着铝盒插了一句,“起码可以判断不是经典款。”

逢空抬眼看闻灼:“找个空档,把去年的样板册翻出来,核对下这套存货的时间。”

来都来了往前凑:“你心里有底了?推测出啥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逢空摇了摇头,“我要先弄清,这娃娃到底是卖出去后又被收回来的,还是从打样出来就没踏出过厂里那扇门。”

盆满接过话头解释给闻灼:“要是卖出去又收回的,那范围就大了,要是一直在厂里没动过,那塞纸条的绝对是车间内部的人。”

逢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把纸条推到来都来了面前:“你看看这纸。”

来都来了抽过去,用两指抿着纸质:“这不是供销社卖的红双喜或者百联白面纸。这纹路粗,像是什么包装袋撕下来的侧边。”

她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眉头拧紧:“不过,有点眼熟。”

闻灼帮着发散:“百货商店?”

来都来了摇头:“不像。”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容我想想。”

逢空没有催她:“对了,我这儿还有个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沾着灰的硬糖,搁在纸条旁边。

逢空简单说了一遍下午的经过,包括荣秀停下来、把糖放在扫帚旁边,以及自己对这块糖来源的怀疑。

来都来了只搭了一眼,就笃定地说:“这绝对不是她自己买的。”

闻灼眨巴着眼:“为啥这么说?”

“厂里发表彰,给的是白面糖票。我听供销社跟我搭班的张姐说,荣秀每次拿到糖票转头就换成了粗面或者煤球。”来都来了把糖往前一推,“再说这包扎的手法,是年前早已停产的老货,供销社也没有这种老包装的水果糖了,这最起码是半年以前的陈货。”

“那会不会是她家里人给她的?”闻灼倒是乐观,“不是说她还有个哥哥,会不会是她哥哥心疼她干活累,偷偷塞给她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另外四个人齐刷刷地翻了个大白眼。

闻灼被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脑子里灌了铅吧?”来都来了毫不客气地用筷子敲了敲饭盒沿,“荣秀那个亲哥,我可听说了,占着铁饭碗不干活,全靠荣秀跟她嫂子拿死工资养着。工资一发,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妹子裤兜。他能给荣秀留一颗融了的烂糖?”

她嗤了一声,“他不把荣秀牙拔下来换钱就算发慈悲了!”

“就是。”盆满也跟着撇嘴,“我听打饭的大妈说过,荣秀平时连两分钱一碗的熬白菜都舍不得喝,钱全被她哥搜刮走了。这糖啊,肯定有点问题。我觉得可以查查看。”

闻灼挠了挠脸颊:“那她不还有个嫂子呢,会不会是她嫂子私下给的呢?不过……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过她嫂子?”

逢空接道:“你们知道她嫂子叫什么,在哪儿上班吗?”

来都来了朝两侧瞟了瞟,身子往桌中央猫过去:“这个我也是听别人提过一嘴。”

她把手掌半搭在嘴边:“说她嫂子前年跟她哥大吵了一架,被那浑蛋推倒在门槛上砸破了脑袋。当天晚上,那女人收拾了个小布包,跟人跑了。”

“跟人跑了?”闻灼张大嘴巴。

“会不会是回娘家了。”盆满说。

“我觉得可能是去了别的城市。”钵满嚼着干面饼,吐字不清地插了句。

“咱们不是在说糖的事吗?”闻灼揪着衣角。

“那你觉得糖会是荣秀她嫂子给她的吗?”来都来了反问。

闻灼卡了壳,随即小声嘀咕起来:“会不会的,直接去问荣秀不就行了?就说这糖好吃,想打听打听在哪里能买到。”

话音未落,来都来了、盆满、钵满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直射过来落在她脸上。

闻灼脖子一缩:“……怎么又看我?”

“因为你问得太直接,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来都来了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

钵满倒是认真咂摸了一下,抹掉嘴角的油渣:“明后天我找个空档,去她家附近的胡同口溜达溜达,套套街坊的话。”

桌上的话题重新热络起来,几个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

逢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大腿。

“跟人跑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已经在一段关系里忍耐多年,甚至习惯替对方承担生活的人,会因为一次推搡突然离开?

不是没有可能,但概率太低了。巧到像有人替这件事编了一个最方便别人接受的解释。

这念头没有任何凭据,但就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

转眼到了周六晚上。

大杂院里难得飘起了一阵阵炖肉的香气。

左厢房,王桂芬今晚破天荒地割了半斤肉,还打了一壶散装白酒。

小桌被塞得满满当当,肉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二姨夫今天也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头发擦了清油,溜光水滑地坐在上首,手端着大茶缸,一副主人的派头。

逢空本打算抓着面饼去前院找刘老太套话,刚走到门口,却被二姨夫强行按在了座位上。

“三妹,今晚你哪儿也别去!”他笑得格外热情,“姨夫今天可是请了厂里的领导过来,专门为了你的事。”

“我什么事?”逢空有点诧异。

“你一个乡下丫头,在城里没个依靠怎么行?姨夫托了关系,给你寻摸了一门好亲事!”

逢空眉尾一斜,她都差点忘了,他们不止算计自己的工资,还惦记自己这个人来着。

没过几分钟,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逢空定睛一看,这不□□吗!

□□今晚显然也是特意收拾过。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外套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两瓶黄桃罐头,原本端着一副车间领导视察的架势。可刚跨过门槛,一抬头撞见逢空的眼睛,气焰刺啦一声全灭了。

二姨夫没察觉到李主任的异样,他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赶紧迎过去接东西:“哎哟,李主任,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半屁股挨着木凳子坐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

二姨夫终于等不住了,端起酒杯凑到□□面前:“主任啊,我们家三妹刚进厂,年轻,不懂事。前几天在车间里冲撞了您,还闹出了点误会。”

“三妹这孩子,就是性子直,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二姨夫转过头,板着脸对逢空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三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李主任敬杯酒。”

“您家大公子,我可是早就听说了。正式工,吃商品粮,人又能干,将来前途大着呢!”

□□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汤溅在手背上:“咳……也没那么好。”

□□说得干巴巴的,目光不自觉往逢空那边飘了一下。

逢空端着饭碗,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二姨夫摆摆手:“主任您就是谦虚,这年头正式工哪有差的?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

□□嘴角抽了抽:“他……脾气不大好,稍微急一点,周三妹嫁过去可能会受委屈。”

二姨夫哈哈大笑,浑不在意:“男人嘛,脾气大一点算什么,哪个男人没点火气?夫妻过日子,磕磕碰碰不是常事?”

□□喉结滚了一下:“他……以前有过一段婚姻,夫妻之间闹了点矛盾,年轻冲动就离了。”

二姨夫立刻接过去:“嗨!离过婚怕什么,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多半还是前头那个媳妇不会做人,女人嘛,顺着男人一点,哪能闹成那样。”

□□擦了擦汗,“其实,他有时候……动过手。”

逢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姨夫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拍大腿。“男人嘛,脾气上来了,推两下、拍两下,那能叫什么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只要三妹过去以后懂事一点、勤快一点,把男人伺候舒服了,哪还有这些矛盾?”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主任一句话,三妹以后转正都有希望,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坐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

他是来给儿子说亲的,早知道今晚坐在这里的是周三妹,他连这道门都不进,更别提让她嫁进自己家。

他俩要真成了,他儿子打人还是挨打,□□自有分辨。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逢空,正慢悠悠夹起一块红烧肉,连眼皮都没抬。

□□喉咙发紧,“周三妹同志挺好的,那个……是我家那小子没福气。”

二姨夫举着酒杯愣在原地:“主任,您这说的什么话?”

“我家三妹人勤快,能吃苦。您家大公子可是正式工,这不是正合适吗?”

□□手心全是汗,恨不得立刻化成一缕烟钻出房门。

合适?合适个屁,他现在只想赶紧离这个祖宗远一点。

二姨夫以为李主任还在拿架子,转头看向逢空:“三妹,你还愣着干什么?人家李主任亲自上门,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和你姨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逢空终于撂下筷子:“我的事?”

二姨夫一噎,“当然是你的事。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逢空笑了一下,“满意,我有什么不满意,不过我一个乡下人,这么好的家庭我怎么配得上,有这种好事应该先给表妹吧。”

二姨夫脸上的笑僵住,“你说什么?”

逢空神色平静:“李主任家的条件这么好,正式工,城里户口,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您刚才还说,女人顺着男人一点就好了。表妹性子温顺,肯定比我更适合。”

旁边低头吃菜的表妹手下一滑,筷子掉在地上,眼圈刷地红了:“爸,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二姨夫像是刚回过神:“你这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嫁这——”

“够了。”□□脸色铁青。

二姨夫赶紧赔笑:“主任,您别往心里去,孩子不懂事……”

“我看不懂事的是你,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冷着脸站起身。

二姨夫慌了神:“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抓起抓在桌上的羊毛帽子,拔腿就往外走,甩下的门帘子差点拍在二姨夫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二姨夫急了,指着闺女就要开骂:“你说说你!”

“我怎么了我,你要没那种想法,你犹豫什么!”

二姨一拍桌子:“钱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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