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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幽明一梦

小说:

镇国长公主

作者:

五味子姜汤

分类:

古典言情

沈砺将整理好的勘状递至御前。

替皇帝念奏章的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上前。接过勘状后,他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在等待皇帝的下一步指令。

皇帝却对勘状兴趣缺缺,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再念。

“勾连北戎,该当何罪?”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沈砺。

“勾连北戎,视同谋反,按律当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伯叔父、兄弟之子并流三千里。”

沈砺在答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到身边的人给他使的眼色。

他的话音刚落,皇帝就立刻接话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说,按律处置。”

张行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拱手上前。

“圣上明鉴,崔氏虽犯十恶,按理不在议、请、赎之列。圣上选择大义灭亲,令臣等佩服。”

他深谙进谏之道,没有在一开始就反驳皇帝。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

“崔瑾经由沈大人查实,勾结北戎证据确凿,死罪难免。崔珧鼓动流民,谋害宗室与朝廷命官,亦不可活。然而,崔述作为两朝老臣,有辅佐之功,晚年连失两子,膝下空空,对他来说已算是得了惩处。”

“常言道,杀人不如诛心。崔述如今众叛亲离,实属咎由自取。圣上正可借此略施天恩,向世人昭示仁德。”

“至于崔氏其他族人,牵连进此案的当斩,剩下的无辜者,当以此为戒。”

张行砚不疾不徐地说完谏言,视线终于同沈砺交汇。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示沈砺不要出声反对。

皇帝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张卿说我大义灭亲,我灭的是哪个亲?”

“回禀圣上,崔氏是太子外家,崔述是圣上的妻舅。臣以此言称圣上与崔述有亲。”张行砚答道。

提到太子,皇帝脸上浮现出几分嫌恶。许是张行砚提醒了他,他又看向沈砺,询问应如何处置皇后和太子。

“太子殿下联合外臣,参与谋反之事,原是公事。但太子殿下亦是圣上的儿子,皇后娘娘则是圣上的结发夫妻。臣不敢妄言二位贵人之罪,还请圣上决断。”

沈砺在被张行砚提醒后,说话的时候谨慎了许多,将皇帝的问题还了回去。

皇帝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张行砚,似是在责怪他多事。

殿中臣子在刚才的这轮对话之后,皆作出垂首静立的惶恐之态。

“罢了,容我考虑考虑。”皇帝终是没有再追究,挥手让众臣退下。

待众人退至文德殿外,张行砚才略松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沈砺。

沈砺的心思已经转过弯来,可这顿训斥他是免不了了。两人走出去十来丈远,张行砚缓缓开口:

“且不说你现在还没真正坐上御史中丞的位置,就算坐上了,也不该由你来给崔家量刑。”

“你可知崔家历经浮沉,已经在沂州传了多少代?从前朝开始,崔家就是顶尖的世族。沂州一年能考中多少进士,十年呢,三十年呢?这些人现在都官居何处?”

“圣上倒是真想把他们赶尽杀绝。”他压低了声音。“但圣上是天子,你算什么?”

“外面的人到时候只知圣上‘依你所说’,不仅处置了当年推他登上皇位的崔述,还要斩尽杀绝。杀了他们一家人还不够,还准备株连崔氏一族。”

“这一道诏令下去,沂州血流成河。谢家怎么想?其他的世族怎么想?”

“还是说,你已经做好了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族的打算?”张行砚说到最后,只想用笏板敲一敲沈砺的脑袋。

因崔家的案子,他几乎可以确认沈砺暗投了萧元昭的阵营,而他自己,也往这一阵营下了不少赌注。

“多谢张大人提点。”沈砺停住脚步,对着张行砚拱手。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谢家。”张行砚受了他的礼,继续提醒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只螳螂捕到了蝉,谢弘远这只黄雀可还没有动作。”

周谢两位执政此刻均身处太庙,为季秋明堂大礼提前做准备,因而缺席了今日的朝会。若是谢弘远今日在场,张行砚恐怕不会冒着被记上一笔的风险提醒沈砺。

不过,周颐大抵不会被来自谢家的压力胁迫。张行砚的谏言要是由他来说,许是不会太好听。

傍晚时分,沈砺难得早早地回到了清水巷尾。

夜气逐渐凉爽,微风阵阵。

阿柏为他打开了院门。刚一踏进院子,他就看见石桌上摆着一只酒瓶。酒瓶并不大,里面就算装满了酒,估摸着也不过三四两而已。

“你们谁嘴馋了要喝酒?”他问道。

陆含章去了吴州,他在玉京并无酒友,亦无能一起闲谈的故旧。这酒不是他准备的,那必然是曹松或者阿柏两人之一。

“阿柏好像还没成年,那就是曹松了。”沈砺随口道。

“回禀大人,不是我,也不是曹松大哥。”阿柏摇着头解释。“不知是谁放在了石桌上,我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回来它就在这里了。我还特意检查了院门,在我回来之前,明明是锁上的。”

少年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祸事。

沈宅的人丁十分稀少,除了主仆三人之外,再无第四个人。

沈砺掂起酒瓶轻轻晃了晃,听不出声响,里面定然是满满当当。

巴掌大的酒瓶,材质并非金玉,而是常见的陶,甚至略有些粗犷,看着像是北地的风格。

“大人先别喝,万一酒里有毒……”阿柏知道沈砺这段日子得罪崔家得罪狠了,担忧地说道。

沈砺仔细观察着手中陶瓶,最后在瓶底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徽记。

“不必担心,是故人备下的贺礼。”沈砺说道。贺他大仇得报,正该庆祝。

曹松与阿柏皆有些不明就里,送礼之人却同他心意相通。许是怕他一不留神过饮,只送来了小小一瓶。

在心中默默道谢过后,他拍开了泥封。

浓烈的酒香立刻渗了出来,半个院子都被这馥郁甘醇的香味占据,连从未喝过酒的阿柏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酒!”沈砺赞道。

“这酒在玉京可不常见。”曹松在酒香里沉醉了片刻方才开口。

“你知道这酒?”沈砺扭头看向他。

“闻着像是同州的灼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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