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愚晨风

60. 绵竹丹砂绘蜀年,五十九莲魄载竹魂

杨家埠齐鲁粗梨浓彩醇厚的乡土气息还萦绕衣襟,一缕粗犷热烈的北方年画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五十八片莲瓣,杨家埠画匠经年大料阔刀、重彩多层套印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五十九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杨家埠村镇老画坊那日,鲁中干爽长风裹挟粗梨木香漫过村口石板,文创设计师阿鸢宁赠予的门神年画斗方妥帖收进行囊,杨老师傅攥着阔刃刻刀立在刻版长案旁,一口质朴鲁中方言缓缓相送:"后生,年画这碗饭,心急吃不得,慢工出细活。"北方杨家埠木版年画技艺已收录,此番一路向西折返四川绵竹古镇,寻访梨木墨线拓底、天然朱砂丹砂手工填彩、西蜀温柔年俗的古法绵竹年画,集齐四大年画最后一脉。

沿途鲁中平原梨园、连片杨家埠年画工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温润闲适的川西平原。入川地界,天色便换了一副面孔,灰白薄云压得低低的,远山像浸在米汤里,轮廓软绵绵化开。古镇四周梨林丛生,枝叶间尚挂着青涩小果,绵竹老街两侧老式年画作坊临水排布,河道窄而清,水流缓得几乎不响,水面漂着几片梨树叶,慢悠悠打转。窄长细腻的梨木刻版案台静立坊中,案面已被数十年刻刀划出道道浅沟,最深的那一道能嵌进指甲盖。空气褪去北方粗梨大料浓烈草木重彩气息,换作川地细纹梨木温润淡木香,混着朱砂矿物清冷丹砂气息、竹浆皮纸浅淡草木味、糯米胶柔和谷物甜香。这三种味道揉在一起,让整条老街像浸在一碗温温的醪糟水里头,人走进去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此地为四大年画压轴——四川绵竹年画发源地,始于宋代,明清鼎盛,核心工艺为墨线木版拓印打底、纯矿物朱砂手工手绘填色、金银粉勾衬轮廓,线条柔和圆润,配色温润雅致,多用丹红、浅绿、柔粉,题材贴合川西农家年俗、仕女花鸟、门神祈福,区别其余三地全版套印年画,独一份拓底手绘版画非遗,四大年画至此全部集齐。

五十九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五十八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东阳木雕、婺源竹编、平遥推光漆、自贡井盐、景德镇瓷、宜兴紫砂、大同铜器、安化黑茶、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年画一一在册。今日踏入绵竹老街百年画坊,要收录这墨版藏韵、丹砂绘尽西蜀年俗的温润竹魂,踏过五十九城里程碑,四大年画圆满收官。

晨间薄雾漫过绵竹城郊梨林,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露水缀在梨树叶尖,坠成细珠子滑进泥里。温润川西水汽笼罩老街街巷,老式年画坊木门半敞,门楣悬一块朱砂底黑漆匾额,题着"邓氏画坊"四个楷字,笔画边缘已被川西半世纪雨水浸得微微起毛。细纹梨木刻版案、水墨拓印木槽、储版木柜、盛放朱砂丹砂的白瓷碟整齐排布院中,四只半旧瓷碟沿口结了厚厚一层朱砂垢,朱红里泛着矿物特有的冷光,那是几十年填色留下的积层,洗不掉的。院边竹筐堆放风干平整细纹梨木板,最大一块约莫三尺长、一尺半宽,板面蜡黄光滑,不见一处节疤——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长在绵竹城郊老梨树林深处避风坡地上的细纹梨,年岁逾四十,木纹匀净,刻刀推下去绵绵吃住力,不会崩刃。院角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槽底沉着洗笔后的朱砂沉滓,将石壁染出淡淡一层橘红,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晚霞。

早市烟火清淡鲜香,从街口飘过来,担担面红油辣子的呛香、叶儿粑糯米裹艾草的清苦、冰粉浇红糖水的甜腻搅在一处,又有邻家妇人端了只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稀饭,筷子戳一筷泡萝卜,嘎嘣脆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行人操软糯川语闲谈,句句道尽手工绵竹年画当下的窘迫。

"诶,你晓不晓得,上个月老王那间坊子关了,全套墨版卖给了成都景区,三千块钱,连案台带瓷碟一搭走。"

"三千?搁二十年前一块三尺细纹梨板都不止这个数嘛。"

"有啥子办法喃,细纹梨林又砍不得,林业局卡得紧。城外头那几棵四十年老梨树,去年夏天暴雨倒了两棵,树心虫蛀得跟马蜂窝样,一块好板子都没出。"

"数码印花便宜嘛,一套门神三块钱,游客来了哪个不想少花钱?"

"三块钱的东西,放两年就发灰褪色,人家又不讲究这个。"

细碎闲谈裹在晨雾里飘来荡去,道尽四川古法手工绵竹年画日渐萧条的现状。

百年前绵竹整条临河老街,一派千坊刻版、丹砂流彩的繁盛光景。河道两岸版画坊鳞次栉比,木板楼阁挑出长长屋檐,檐下晾着刚托裱好的年画,朱红门神、翠绿仕女、粉白花鸟一面面垂下来,风一过便簌簌轻响,像整条河岸开了满墙的花。城郊农户春日采伐细纹无疤梨树,裁板阴干打磨光滑,细刃刻刀只刻一套墨线主线版。邓家老祖宗传下一句话:"一套墨版用三代,线若崩了版就废。"刻线最忌急躁,一刀推出去便收不回,错了整版重来。夏日开采天然朱砂研磨细粉,搭配石绿石黄调制成温润丹彩,糯米胶调和固色;秋日将梨木墨版覆于竹浆皮纸拓印黑色底稿,画师手持毛笔手工分层填绘丹砂色彩,细金粉勾勒衣纹五官;冬日托裱画芯、裁制门贴斗方,销往西南各地乡村年集,四季无休。

每到初夏祭拜画祖吴道子,邓家画坊上下三代人天不亮便起身。画祖祠在临河东岸,三间青瓦木构的小殿,门板上刻着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局部浮雕,漆色剥落大半,露出原木灰褐纹理。殿内正中供一尊半身泥塑,画祖面容素净,须眉飘飘,右手执笔、左手托卷。塑像前一方乌木供案,案上摆着七只白瓷碟,碟中盛各色矿物颜料,朱砂、石绿、石黄、金银粉依次排开,是为"七色供"——画师献上的不是香烛牲醴,而是自己调好的年画颜料,越是细腻纯净,越是敬重。邓老师傅每年都带着家族新刻的墨线版赴祠,当场演示拓印底稿:竹浆皮纸覆上梨木墨版,棕毛刷蘸墨轻刷,手腕不急不缓推一遍,揭起来,墨线清晰匀净。接着换细毛笔蘸朱砂,当面为门神脸颊敷一层浅红——这"开脸"的活路旁人碰不得,得由当家长辈亲手落笔。画师们轮番上前演示自己的得意之作,老辈品评线条力道,后生讨教敷色浓淡。祠外河滩上支起几十张矮案,有人刻版,有人拓墨,有人调朱砂,整条河岸都是细刃刮木板的沙沙声和毛刷拓纸的啪啪轻响。西南年货商贩、民俗软装掌柜乘船赴绵竹批量收购年画,河畔竹编木箱常年装载裱好画轴,十里绵竹老街内,昼夜皆是细刻刀轻刮梨木、毛刷拓墨、毛笔敷彩的细碎轻响。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数码印花流水线冲击。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修板刻线、拓墨填绘丹砂的画师,静静观赏这取川地细梨、以朱砂绘西蜀丰年的温润民间古艺。

老街深巷的邓氏画坊,是整片绵竹古镇唯一完整固守手工细纹梨木墨线刻版、水墨拓底、朱砂矿物手绘填彩古法的作坊。邓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打磨梨木板材辅助拓墨,一辈子与细纹梨木板、细刃刻刀、拓印木槽、朱砂瓷碟相伴。他这一双手,年轻时细长有力,如今关节粗大变形,食指内侧一道三寸长疤是十七岁那年刻《三星高照》时刀刃打滑留下的,虎口处的老茧叠了五六层,硬得像梨木边角料。他七十三岁那年,左手腕开始抖,端茶杯都晃,唯独握上刻刀便稳下来,刀刃贴住梨木板那一瞬,整只手臂纹丝不动。腰背因数十年伏案刻版填色落下顽疾,晴天还能直起半截,阴雨天便佝偻得厉害,时常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捶后腰。双眼经年紧盯细腻墨线与淡彩画面日渐昏花,去年配了一副老花镜,戴上了又嫌碍事,说镜片挡着看不清墨线深浅,索性摘了,凑到离木板四寸远盯着刻。长期吸入朱砂矿物细粉,晨起咳喘最重时,要扶住门框缓上好一阵才能开嗓说话。

邻里时常劝他收起刻刀闭坊安享晚年,守着板材稀缺、手绘工序繁杂、利润微薄的拓底年画纯属自苦。可邓老师傅心里清楚,墨线拓底搭配天然朱砂手绘绘出的温润西蜀年俗图景,藏着画祖吴道子传下的匠人风骨,是绵竹千年手绘版画文脉。他总说:"我不守着,哪个来守喃?"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拖得软软的,不像是豪言壮语,倒像问自己。

作坊十五岁留守少女阿竹,父母常年在外数码印花装饰画加工厂务工,早早放下细刻刀与拓墨毛刷,依靠电脑机器印花印刷年货装饰画谋生。唯有阿竹痴迷墨版拓印素雅底线、朱砂层层手绘晕染的柔和质感,偏爱川西门神、花鸟仕女温婉鲜活的画面意境。每日放学奔赴画坊,帮忙打磨细纹梨木板、粗研朱砂矿粉、辅助拓印墨稿,纤细指尖常被细刻刀划伤、毛笔磨红,裹上软棉布依旧坚持练习基础刻线、丹砂填色技法。她书包里总揣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片,上头用铅笔画着门神的眉眼,课间偷偷拿出来比划。

阿竹的爷爷曾是邓老师傅的师兄,年轻时两人共一张刻版案,阿竹爷爷刻线、邓老师傅敷色,配合了二十三年。爷爷走后,阿竹便顶了这位置。邓老师傅常对着阿竹的背影出神——那肩窄窄的,趴在案上的弧度,跟五十年前他师兄一模一样。

川西温润薄雾漫入画坊,扬起细微梨木木屑与朱砂细粉,阿竹放下小号细刻刀,揉酸胀腰背与双眼,一口青涩舒缓的绵竹乡土川语满是迷茫不解:"邓公,市面上数码印花年画便宜量大,年货集市游客、软装商铺全都选量产印花,我们采伐细纹梨木、刻墨线主版、拓稿朱砂手绘填彩耗四十五天才能做好一件大幅收藏门神年画,定价高少有人买,日日弯腰刻版手绘伤身、朱砂粉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邓老师傅放下手中斜口细刻刀,抬手擦去脸上沾附的梨木细屑与朱砂粉,浑浊双眼盛满半生与细梨丹彩相伴的温柔执着,平缓质朴的老街本土川语缓缓作答:"小囡,机器印花画是死的,色彩平铺无手绘深浅过渡,没有梨木刻刀拓印独有的自然墨纹肌理,化工颜料久放发灰褪色,全无天然矿物朱砂、手工分层敷彩独有的温润雅致气韵。我们手工绵竹年画,只刻一套完整墨线梨木主版,清水水墨拓印黑色底稿,天然朱砂搭配石绿石黄研磨矿物彩,毛笔一层一层手绘填色,细金银粉轻勾轮廓提亮,每一张年画的墨线浓淡、丹彩深浅、人物神态全都独一无二。印花机器只能打印统一平面图案,复刻不出细纹梨木手工刻线、人工手绘分层敷彩独有的西蜀温润烟火气韵。只要还有惜版爱俗的民俗藏家、西南农家百姓,这间老画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临河木门被川西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版画匠柔竹拎一筐叶儿粑踏入院内,一身沾满印花油墨粉尘的工厂工装,掌心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当年常年握刻刀、毛笔留下的软茧,早已告别手工绵竹慢版画制作日子。

她跟随邓老师傅学艺二十九年,从十五岁进坊打杂到四十四岁离开,中间一整个青春都耗在细纹梨木板和朱砂碟之间。她刻过六千多张墨线版,敷过上万幅年画的丹砂底色,绵竹老街至今还挂着几幅她十九岁时刻的《双扬鞭》,线条虽稚嫩却格外有力,刀刀见骨。家中老人常年服药、孩子升学开销沉重,长年伏案刻版手绘损伤腰背视力,再三思量,只能放下相伴半生的细刻刀、拓墨毛刷,去往城郊数码印花厂做流水线值守工人。

"邓公,昨日我沿绵竹河畔行走,又两间百年版画坊转租空置,全套细纹刻版案台、成套墨线主版、储朱砂白瓷碟全都低价卖给景区做装饰摆件。"柔竹语气低沉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在厂里不用打磨细梨木板、不用整日弯腰刻版手绘填彩,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数码印花画,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爱绵竹这门手艺,只是古法拓底手绘周期漫长、收入微薄,实在撑不住寻常人家生计。"

她将叶儿粑搁在案角,顺手拿起阿竹刚磨好的一支小号勾线笔,拇指肚无意识地捻了捻笔杆——那是她从前用惯的牌子,竹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她当年自己留下的记号。她愣了一瞬,把笔轻轻放回去,没说话。

返乡国风川西年俗文创设计师阿竹语静立一旁,听完闲谈轻轻叹气。她在外深耕西南传统版画美学多年,深知手工绵竹墨拓底稿、天然朱砂手绘无可替代的温润质感;回乡后改良厅堂大幅文武门神收藏年画,打造花鸟仕女条屏、庙会小幅斗方、农家门贴国风礼盒,线上对接全国民俗展馆、中式软装馆、传统版画研学机构,尽力为邓老师傅分流手工订单,以新时代思路延续绵竹年画古法。

她电脑里存着一个文件夹,叫"画活路",里头分门别类整理了绵竹年画四大品类的工艺标准。她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张表,打印出来贴在邓老师傅刻版案上方的墙上,方便随时对照。那张纸被朱砂粉尘和梨木屑落了一层又一层,边角卷起来,她隔半个月换一张新的。

绵竹年画四大品类,工序各不相同,各有所长。

厅堂大幅文武门神收藏大屏,是绵竹年画最高规格。画芯三尺见方,墨线主版刻满整面梨木,主版之外还需三块小辅版分别对应门神头部、衣甲、靴履细部。朱砂分层手绘填彩三到四层:第一层淡朱砂平铺大面积底色,第二层浓朱砂渲染衣纹深浅,第三层石绿石黄点缀甲片镶边,最后细金粉勾勒五官眉眼、兵器纹饰。这样一件大屏,画师从头到尾要耗费四十五个整日,单是"开脸"一道工序便用掉三天,画门神双目时不能停笔,一口气下来方有神采。

花鸟仕女条屏略小,四尺对开竖幅,一套四件。墨线主版刻制半个月,只取画面主要轮廓,细节如花瓣脉络、仕女发丝全由手工笔绘补足。朱砂、石绿、石黄、赭石四色交替敷染,仕女面颊与花瓣用极淡朱砂反复罩染七八遍,方才出那种白里透粉的绵竹独有质感。一套条屏制作周期三十五日。

庙会小幅斗方多为吉祥花果、瑞兽图案,尺幅一尺见方。墨线主版简刻,线条疏朗大方,不上细节辅版。朱砂填色单层平涂即可,一笔过去不回头,讲究痛快利落。一张斗方五日完工,价廉物美,旧时庙会上一文钱一张,乡民买了贴灶头贴米缸。

农家年节门贴最小,巴掌大的方寸之间,只刻门神半身或单只瑞兽,墨线极简,三五刀勾勒轮廓。朱砂单色单层平涂,不勾金,不罩染,随手敷就,晾干便能贴。从前川西农家腊月廿三祭灶之后,家家户户买几张门贴回去,往门板上一糊,年味便起来了。如今这种门贴几乎绝迹,阿竹语设计的新式国风礼盒里单辟了一格放仿古门贴,线上月销不过几十单。

四种品类共用一套墨线主版刻制标准:邓氏画坊传了五十二代的"十八刀口诀"——刻门神须按额、眉、眼、鼻、口、颌、耳、冠、甲、袖、袍、带、靴、戟、缨、云、焰、底十八个部位依序下刀,不可跳不可乱。一版刻成,老辈画师闭眼摸刀痕便能辨出是否合规矩。

街巷商贩、店主闲谈,层层道出手工绵竹年画举步维艰的窘迫。

梨木板材商贩张老三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邓氏画坊送板,这一送送了三十四年。他年轻时跟着父亲赶驴车拉梨木,父亲走了他便开电动三轮,车斗里装的板子却一年比一年薄,一年比一年少。有一回卸完板,他蹲在院角抽旱烟,跟邓老师傅聊起城外那片老梨林:"上个月林业站又来量树了,直径够的统统挂牌不让砍。前些年还能偷偷摸摸半夜进林选料,现在林子里装了监控,走不脱了。去年一整年,满打满算收了十七块够格的三尺板。十七块啊邓公,从前旺季一天都不止这个数。"他磕了磕烟杆,"我儿子在成都做设计,喊我去养老,可我走了,哪个给你送板子喃?"邓老师傅替他续了碗茶,没接话。张老三三十四年来送的每一块板,邓老师傅都用竹签在背面刻了日期和等级,如今那些签子攒满了一口旧木箱,最上面那根是去年腊月的,写着"三等,有细纹三处,不可做主版"。

年货软装批发商老刘每月来绵竹走一趟。他从前是开着卡车来收整批整批年画的,一装就是一车斗,如今只开一辆白色小面包,后座塞几只纸箱。他跟阿竹语对接线上订单时反复叮嘱:"客单价压一压,三百以上走不动,两百上下勉强。"阿竹语把成本算了又算,一条花鸟条屏光矿物颜料成本就七十几块,加上梨木板和工时,两百块等于白送。老刘搓着手说:"妹儿,生意就是这个样子嘛,你先走量。"阿竹语没答应,回去跟邓老师傅商量,老人低头摩挲一块刚刻好的《双扬鞭》墨版,半晌说了句:"画活路就是画活路,该几多钱就几多钱,卖不掉我留着,以后也是东西。"

研学机构美术老师小李今年春天来过一次画坊,带着十几个城里来的小学生做手作体验。她订的教具全是印花厂半成品——预先印好墨线的卡纸、分装好的化工颜料小管,一人发一套,让孩子们照着填色,四十分钟完事,拍照发朋友圈。阿竹捧着自家手工竹纸和现磨朱砂碟在旁边站了许久,终究没开口推荐。临走时小李加了她微信,过后只发过两条消息,全是问有没有更便宜的教具套餐。

数码印花厂老板陈富强是柔竹的厂长,四十出头,圆脸,肚腩把工装撑得绷绷的。他以前也是绵竹老街画坊的学徒,比柔竹晚三年进坊,待了五年实在坐不住冷板凳,转去深圳跑印花设备销售,十年前回川自己开了厂。他来邓氏画坊收过两次废弃刻版案台,说要摆在新装修的厂区茶室里当装饰。第一次来他拎了一箱牛奶、两条烟放在门口,被邓老师傅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第二次他自己开一辆黑色轿车过来,把案台抬上车后厢时,站在坊门口回头望了望院里挂着的那些朱砂年画,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后来柔竹在厂里听别的工人嚼舌根:"陈老板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三星高照》是邓公的手笔,有人出三万他都不卖,说是'年轻时学不来的东西,留着提醒自己'。"

河对岸景区文创一条街上,几个年轻店主用普通话招揽游客,语速快而亮:"美女看看这个!国潮年画手机壳,朱砂红特别显白!""这是我们绵竹非遗联名帆布包,图案是老师傅手绘复刻的!"他们柜台上摆的"非遗联名"全是印花复刻品,进价八块钱卖六十八,一天能走几十单。邓老师傅偶尔路过,放慢步子看一眼,也不进去。阿竹跟在他身后小声用川语说:"邓公,他们那个朱砂红是打印调色,跟我们的不一样。"邓公侧过头,慢吞吞应了句:"我晓得嘛。"

我静立画坊外侧临河青石廊台,目光扫过院内堆叠细纹梨木筐、窄长细刻版案、成套墨线主版、盛放朱砂丹砂的白瓷碟,望着邓老师傅布满细刻刀划痕、劳损变形的双手,望向河道尽头早已人去楼空、封门闲置的老旧版画坊。

前日我沿着临河老街走了一趟,数了数,东岸原有四十七间画坊,如今亮灯开门的只剩邓氏这一间。其余的门板锁着铁链,从门缝往里看,还能瞧见案台上积了厚灰的刻版、墙角歪倒的朱砂碟、架上落满蛛网的托裱画轴。有一间坊子的门板没锁严,我推开一条缝进去,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案台上搁着一块半成品墨线版,刻到门神左臂便停了,刀刃还嵌在木纹里,像是主人刻到一半站起来喝了口水,然后便再没回来。旁边一只白瓷碟里的朱砂早已干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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