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山涧冷冽清刚的钢铁气息还缠绕在衣衫边角,一缕凛冽沉稳的铸剑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四十片莲瓣,铸剑匠人经年高温锻打、千次折钢的坚韧,尽数揉进我走过四十一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龙泉老剑铺那日,山间溪水裹挟松炭烟火淡香漫过溪岸,文创设计师阿锋砚赠予的迷你文房短剑妥帖收进行囊,叶老师傅握着磨损厚重的锻锤立在锻炉石阶,一口刚劲龙泉吴语缓缓相送:“北边的酒,看着是水,里头藏的是火。跟铁一样,都是淬出来的,只不过铁淬的是水,酒淬的是时间。”高温金属锻铸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北,横穿中原腹地,奔赴山西汾阳,寻访红高粱制曲、地缸发酵、陶坛久藏的古法汾酒酿造技艺。
沿途浙南深山溪流、连片锻剑作坊尽数褪去,过了黄河,风便换了。江南的湿气退尽,黄土高原的干爽漫上来,空气里渐渐有了粮食被反复蒸煮之后留下的旧粮香。连片红高粱田沿着汾河两岸铺展,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午后干燥的风里微微晃动。黄土高墙老酒坊沿古城街巷排布,墙根被多年蒸粮的热气和酒糟发酵的潮气浸润成了深褐色,像被酒反复洗过之后留下的底色。青石板路面上常年浸润着淡淡糟香,雨季的时候那股气味会被水汽重新激活,走在街上像是踩进了一坛正在发酵的酒窖。
此地是清香白酒发源地,汾阳古法汾酒酿造自魏晋传承,以本地高原红高粱为原料,人工踩曲自然发酵,青石锅分次蒸馏,黄土地缸隔绝杂味长期窖藏,是全书独一份粮食发酵蒸馏酿造类非遗。汾阳本土晋语音调厚重沉缓。老城曲坊里的酒工说话带着世代与粮食、曲块、窖池打交道的短促利落,他们管踩曲叫“卧曲”,管发酵到火候叫“看糟”,管蒸馏的头一道酒叫“头溜子”,管窖藏叫“压坛”。古镇酒水店主说话温和平缓,掺着普通话和本地话。两种口音在古城的一南一北隔着几座老酒坊的距离,像是同一批高粱在不同年份被蒸馏之后分出的头酒和尾酒,一道清冽,一道温厚。
四十一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四十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清鲜、大同铜铿锵、整套文房雅致、苏绣丝线温婉、东阳木雕沉实、婺源竹编清浅、平遥推光漆温润、自贡井盐清冽、景德镇瓷素雅、宜兴紫砂沉敛、鲁锦棉织柔和、龙泉铸剑凛冽尽数留存。今日踏入汾阳古城老曲坊,要收录这五谷发酵凝出的醇厚酒魂,补足粮食酿造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笼罩整片汾阳古城街巷,黄土城墙吸纳着昼夜温差,沿街老式酒坊木门半敞。穆家老酒坊传了三十四代,门板内侧刻着一行字:“康熙四十一年春,穆氏第四代酒工立此坊。”字迹被蒸粮的热气和酒糟的潮气反复浸润,木纹已经吃透了那行字的笔画,像是酒气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色。坊内巨大青石蒸馏锅、分层曲模、储粮木仓、窖藏陶坛整齐排布在院落,地下地缸发酵室常年恒温。早市烟火厚重浓郁,汾阳火烧外皮焦脆、羊杂汤暖身醇厚、黄米油糕香甜软糯,往来行人操着地道汾阳晋语闲谈。
古城老槐树底下,几个穿旧灰布褂的老酒工蹲在石墩上喝早茶。茶是大壶泡的,碗是旧粗瓷,碗沿被茶渍养出了一层暗褐色的旧光。其中一个的左手拇指指甲盖缺了半块,是年轻时拌粮时被曲模压裂的,后来就没再长全。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功夫,像是蒸粮锅从烧开到稳沸之间那段不需要干预的过渡期。
“今年高原红高粱减产,收粮价钱一年高过一年,踩曲、蒸粮人工成本压不住。我上月去粮市转了一圈,去年一块二的高粱,今年开口就是一块八,粮商还不太想卖,说留着等冬后再看。”
“工业流水线白酒批量勾兑,售价低廉包装精致,酒楼商超全拿工业货,谁还等三年手工原浆。前日有个开酒楼的后生来我铺子里看酒,我给他倒了一盅五年陈,他喝了没说话。后来在隔壁工业酒铺提了十箱勾兑的,说客人喝不出差别。”
“曲房常年闷热潮湿,我夏天在曲房里翻曲,衣裳一天换三件,件件能拧出水。整日蒸粮高温熏烤,发酵粉尘呛人伤肺,年轻后生没人肯学这份熬人的手艺。我那个侄孙去年跟我在曲房待了半个月,走了之后跟我发了个微信,说:‘舅,我这半个月咳出来的痰都是曲粉色的。’后来他就没再来。”
“年轻时候,每年开春踩曲是最热闹的。全坊的人脱了鞋光脚上曲模,踩完一屋子曲块,脚底都磨红了。那时候曲房门口整日排着人等着接班,如今只剩我一个还在踩了。”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汾阳古法手工酿酒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酒工说完“只剩我一个还在踩了”之后,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右脚脚掌。脚掌上的老茧厚得发亮,是几十年踩曲磨出来的,踩曲的时候脚掌会陷进湿润的曲料里,等曲块成形取出来,脚掌的印子会在曲块表面留一道弧形的浅痕,那是他一个人的签名,每一块曲上都带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穿上了鞋,没有续茶,像是正在用那段沉默替那些没有被踩进曲块里的脚掌印补上一段留白。
百年之前的汾阳古城,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汾阳酒坊分四脉。一脉做收藏封坛原浆,取每年秋分后第一批蒸出的中段原浆,入陶坛后黄土洞藏五年以上,酒体清亮如泉,入口绵柔回甘绵长,是四脉里工期最长、对原料和工艺要求最苛刻的一脉。第二脉做日常口粮汾酒,高粱配比稍粗,发酵时间缩短,蒸馏后不入窖藏直接上市,价廉量足,是古城百姓灶台上一年到头离不开的东西。第三脉做节庆礼盒低度调味酒,在原浆中调入少量本地药材或花果提取物,降低酒精度数,专供年节送礼和婚宴待客。第四脉做祭祀专用清酒,选用当年新粮,发酵期最短,蒸馏后不经陈放直接封坛,酒体清透无杂味,供每年祭祀酒祖时开坛。
四脉各有酒法。收藏原浆要慢火长时间蒸馏,口粮酒要高温快蒸,低度调味酒要分段接酒调配,祭祀清酒要最短时间出酒。每年暮春祭拜酒祖仪狄与杜康,是四脉酒工唯一齐聚的日子。酒祖祠建在古城西门外一处高台上,正对着汾河的方向。祠堂不大,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沾着酒糟的鞋底踩出了一道浅凹槽。正厅供着双酒祖木像,供桌是张老榆木案,案面上铺着粗麻布,麻布被香火和酒气浸润成了深褐色。四脉各出一坛代表作——收藏原浆一坛、口粮酒一坛、低度礼盒一坛、祭祀清酒一坛——四坛并排,酒坛的封口用了不同的泥色以示区别。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收藏脉演示慢火蒸馏,口粮脉演示快火出酒,低度脉演示分段勾调,祭祀脉演示清酒过滤。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木耙和接酒壶,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操作。蒸锅沸腾的咕嘟声、酒液流入陶坛的细碎落声、曲块被翻动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酒糟和曲粉,用竹笤帚一扫,扫起来的碎末还带着最后一批蒸汽的余温。
那时节,城里有句老话:“一坛酒养三代人。”说的是同一批高粱酿出的酒,被三代人分别尝过之后,口感会在记忆中叠加、比对、修正,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独年份的判断。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人提了。穆家传了三十四代的老曲坊里,曲房的木架上还有隔年的陈曲,曲块表面长了一层细密的旧霉,但用手指掐开一块看里面,曲芯还是干的、香的,像是还在等着被送进下一批粮堆里。
整座古城街巷酒坊鳞次栉比,城外村落家家户户种植高粱,春日打磨小麦人工踩曲,夏日地缸封闭发酵积蓄酒香,秋日蒸煮高粱分次蒸馏取酒,冬日陶坛密封送入黄土窖洞储藏,四季无休。南北酒商、酒楼掌柜千里奔赴批量采购手工原浆。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勾兑白酒流水线的冲击。如今高原优质红高粱种植面积缩减,收购价格逐年攀升;全自动酿酒工厂依靠食用酒精勾兑速成酒水;一坛五年窖藏手工原浆汾酒要历经整年踩曲发酵、分次蒸馏,再经数年黄土洞藏,曲房闷热潮湿极易损伤呼吸道,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古法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古城黄土青石板路,不扰坊内踩曲蒸粮、看管窖坛的酒工,静静观望这以五谷为基、时光酿醇香的北方古艺。
往古城深处走,空置的老酒坊一间一间地从巷子两侧退过去。有的曲房木门还半敞着,能看见里面的木架上还搁着隔年的旧曲块,曲块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用手轻轻一碰就酥了,散开的曲粉里还带着发酵后残存的微酸气味。有一间酒坊的地缸发酵室门口,还搁着一只空了的陶坛,坛口朝上,坛底积着一层干透的酒垢,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坛壁,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响,像是坛子里还留着当年装过的酒的回音。
古城深处巷内藏着一间传承三十四代的老汾酒坊,是整座汾阳古城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踩曲、地缸发酵、青石蒸馏、黄土陶坛窖藏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黄土夯的,墙根被多年蒸粮的热气烤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缝里嵌着旧年的酒糟碎末,用手指捻一下,还能闻到隔年的糟香。院门是两扇旧榆木拼的,门板内侧的刻字已经被酒气和年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笔画的轮廓还在,像是木料和酒气共同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色,不会再褪了。
穆老师傅七十九岁,自八岁上手拌粮踩曲,一辈子与红高粱、小麦酒曲、青石蒸馏锅、陶坛相伴。他此刻正蹲在曲房的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新拌好的小麦粉和水,正在用木耙反复翻动、加水、翻动,让粉和水的比例完全均匀。他的脚掌常年踩曲磨出厚硬老茧,脚底像贴了一层旧牛皮,踩曲的时候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多年的重量和角度。曲料在他脚下慢慢被压实、成形,变成一块一块规整的方砖状曲块,表面被脚掌反复压过之后泛起一层匀净的旧光,像是泥土被人走了太多年之后自然形成的路面的那种润。
他的掌心布满搬运陶坛磨出的划痕和旧茧,肩背因数十年弯腰拌粮和搬运酒坛永久佝偻,但他翻动曲料的时候动作依然利落,像是一台被反复用了太久的旧机器,转速没变,只是启动的时候需要多一点耐心。
十五岁的阿酒蹲在靠窗的小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小块已经拌好的曲料,正在学着用一只小木模压曲块。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模压的力度不够均匀,有几块曲块边角松散,没有完全压实。她用手指把松散的部分重新按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晾着,没有拆掉重来,像是在用同一批曲料的不同松紧程度做一次平行对比。她的右手手指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前天压曲模时被模板边缘划破的,布条已经被曲粉和汗渍浸成了浅褐色,像是和曲块在同一道工序里被反复揉压过之后颜色已经趋近了。
“细囡囡,”穆老师傅开口了,木耙还在翻动新拌的曲料,声音和他的踩曲节奏一样稳,“你压曲块边角松的那几块,不用急着压回去。曲块中间有泥芯就留得住,边角松一些,发酵的时候反而透气。”
阿酒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好的几块小曲,用手指沿着边角松散的位置摸了一遍,轻声用汾阳乡土晋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留松边角。”
她问:“穆伯,我前几日去镇上新开的那家酒水超市走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工业勾兑白酒,各种度数和包装都有,最便宜的一瓶才十几块钱,礼盒装也才几十块,包装比我们手工坛子还精致。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一次性买了十几盒,结账的时候跟店员说:‘这批酒包装体面,送人拿得出手。’”
“他拿的是那十几盒酒的包装。他不知道那包装里面的酒是昨天才从食用酒精罐里接出来的,放三个月和放三年都是一个味。”
穆老师傅正在用木耙把新拌好的曲料拢成一堆,让多余的水分自然渗出。他没有立刻接话,等那堆曲料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看一眼那十几盒酒的瓶底标签上写的执行标准?”
阿酒想了想。“没有。是盒装封好的,瓶底标签被盒子挡住了。”
“执行标准如果写的是GB/T 10781,那是纯粮固态发酵的标准,至少原料对路;如果写的是GB/T 20822,那是液态法白酒,就是食用酒精勾兑。你下次去,不用开盒,只把盒子侧过来看一眼背面的配料表,配料表上有没有‘食用酒精’四个字,看一眼就知道了。”
阿酒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拌了一小块曲料放进木模里,这一回她的手指压得更匀了一些,边角没有再松散,像是正在用一道更均匀的力度理解那句“不急着压回去”的意思。
老曲坊的后院,有一间专用的地缸发酵室。房门常年关着,门板内侧贴着一张旧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光绪二十九年秋,本坊首缸冬酿封缸。”字迹已经被潮气浸润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年份和“首缸”两个字。发酵室里整整齐齐埋着几十口大缸,缸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潮气凝结水珠。每年的入冬封缸是酒坊最要紧的事,泥封的厚薄、封泥的湿度、缸口的密封程度,每一处都不能出错。穆老师傅的父亲当年封的那批缸至今还在发酵室里,打开过几缸,酒已取出,缸壁内侧还留着当年的酒垢,他也没有洗掉,像是用一层干透的酒垢给那些已经空了的缸做最后一次护养。
每年入冬,穆老师傅会走进那间发酵室,站在最里层那排缸前面待一会儿。他不开缸,不摸缸,只是站在那里闻,像是用自己的鼻子替那些正在发酵的粮食确认它们的进度。有一年阿酒问他闻到了什么,他说:“最里面那排是去年封的,前年封的在第二排,三年前的在第三排。味道不一样,一层一层退着走,像是同一个曲在不同年份学会了不同的停顿。”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埋入地下的缸口的泥封上,黄泥表面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潮光,像是在用自己缓慢的收缩过程替那些还没有被打开的酒保持着密封之前最后一刻的状态。
酒坊厚重黄土木门被古城晚风推开,中年酒工老曲拎着一筐刚出炉的汾阳火烧踏进门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白色食用酒精粉料——和院子里那堆小麦曲粉不同,那是工业提纯酒精在勾兑过程中产生的均匀细末,没有发酵的气味,只是一层被机器磨过头的白。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曲粉印痕,只有长期握勾兑设备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像是被控制面板反复摩擦之后指纹都磨淡了。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汾阳工业酿酒”六个字。
他曾在穆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四年,十二岁开始搬高粱,三十六岁放下木耙。他学艺那会儿酒坊里还有十几个酒工,曲房的木架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正踩曲的脚和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面前的曲料上,翻动曲料的声音和脚掌压实曲块的闷响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个节奏在不同材质上完成的变奏。踩曲、翻曲、拌粮、蒸馏,工序在不同的人手和脚掌之间轮流完成,一坛酒要经过六七双手才能送进地缸。
如今那些木架和曲模只剩穆老师傅这一张还在用了。其余的都堆在后院,架面落了一层薄灰,踏板的磨损痕迹还留着不同人脚掌的宽度和着力角度。
“穆伯,昨日我走遍古城街巷,又两间百年老酒坊清空了。”老曲把火烧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城南老刘家的坊,那口青石蒸馏锅是他爷爷的爷爷那辈砌的。清空那天我去了,老刘站在蒸馏锅前面,拿了一把新锁把锅盖锁了。锁是铁的,焊在锅沿上,焊得很牢。他锁完之后说:‘这口锅,在我爷爷手里一年蒸三千斤粮,在我爹手里一年蒸一千斤,到了我手里,去年只蒸了两百斤。’”
穆老师傅正在用木耙翻动新一锅蒸熟的高粱,热气扑在他脸上,在干燥的皱纹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翻完一轮之后把木耙靠在锅沿,没有立刻接话,等锅里的高粱稍微稳定下来才开口:“他锁锅盖的时候,锅底最后一批酒糟清出来了没有?”
老曲沉默了一下。“没有。酒糟还留在锅底,他说不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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