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循着烛光走进偏殿。
刚迈过门槛，方葶孞便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哀求。
“我真的会还的……再宽限我几日吧。”
方葶孞脚步一顿。
借着昏黄的灯火，只见大殿中站着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手里或拎着棍棒，或抱着胳膊，围成一圈，将一个年轻女子堵在墙角。
大冬天的那女子衣衫单薄打满补丁，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
“宽限？你都拖了多少日子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是拿不出钱来，就别想走！”
女子缩了缩肩膀，声音发颤。
“可我手里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
方葶孞：“……”
水草：“……”
三人隐在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原来方才听见的“女鬼哭声”，就是这么来的。
水草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少爷。
方葶孞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仿佛刚才那个被吓得不敢进门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咳。”
殿内众人这才发现门口多了三个人，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为首的大汉上下打量三人一眼，见他们只是主仆三人，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哪来的？这里没你们的事，赶紧走。”
车夫下意识往后半步，身着华服的方葶孞和水草。
方葶孞面对大汉的出言不逊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
水草一看暗道不妙，少爷要开始做的大侠梦了。
果然，“你们这是……”少爷开口。
“讨债。”大汉回答得理直气壮，“这女人欠了我们赌坊的钱，躲了这么多日，今日总算让我们找到了。”
女子听见“赌坊”二字，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我没有赌……”
“你没有赌，你爹赌了，你爹还不起就你来还。”
大汉冷哼一声，伸手便要去抓她。
“等等。”
方葶孞开口，大汉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大汉回过头，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方葶孞抱着汤婆子，慢吞吞地走近几步，挡在女子身前。
“你们说她欠钱，总该有个欠条吧？”
“自然有。”
“拿来我看看。”
大汉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你算什么人？凭什么给你看？”
方葶孞被问得一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立场。
但方葶孞不会就此停止。
他生平最厌恶的，便是那些欺男霸市、强抢民女之辈，更见不得有人仗着几分蛮力便欺凌弱小。至于生性好赌之人，更是叫他唾弃。
眼下这群人围着一个女子逼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讨债。
有了正当干涉的理由，少爷也没有那么畏手畏脚了。
“有没有欠条，拿出来看看。”
为首的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不凡，倒也没敢立刻动手，只冷笑道：“这位公子，我们只是讨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方葶孞扫了一眼被堵在墙角的女子：“你将一个弱女子逼至墙角，是个人看到都会出手相助吧！”
“你们既然是讨债，那便把欠条拿出来，白纸黑字，总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
那大汉冷笑一声，从怀里不急不缓地摸出一张纸，在方葶孞面前晃了晃，却没有立即递过去。
“我若是拿出来了，”他眯起眼睛，反问道，“你怎么办？”
方葶孞一怔。
他倒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那大汉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公子方才不是说得挺有道理？如今欠条就在这里，若是真的，我要钱也是天经地义。若是假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方葶孞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你又准备如何？”
方葶孞盯着那张纸，沉默片刻。
他确实没想好。
毕竟他只是看不过眼，顺嘴问了一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哪里能料想到什么结果。
水草在旁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别管了……”
“不能走。”方葶孞低声打断他。
他抬起眼，看向那大汉：“若这是真的，我替那位女子把钱还了。”
话一出口，水草和车夫同时愣住。
方葶孞则是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腰板挺得直直的。
这次离家出门，他带得银票多，大不了少花一点就把女子的债还了，这不是什么难事。
行侠仗义乃大丈夫所为，快意恩仇方英雄本色。
那大汉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好。”
他终于将手里的欠条递了过去：“这可是公子自己说的。”
方葶孞接过欠条，低头看了一眼，下一刻，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五千两？”
他声音陡然拔高，险些把手里的欠条揉成一团。
“你怎么不去抢？”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就连缩在墙角的女子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为首的大汉最先回过神来，冷笑道：“公子方才不是说要替她还吗？”
方葶孞：“……”
大汉嗤笑一声，大声嘲讽：“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只会嘴上好听！”
方葶孞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欠条上的“五千两”，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豪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五千两……
这和把他家底掏空有什么区别？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悔。
方葶孞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谁说我要赖账了？”
他将欠条往大汉面前一递，强撑着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五千两太多，想问问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比如分期什么的……”声音越说越小。
“没有。”
“……”方葶孞倒吸一口气。
很好，他今日出门大概是忘了看黄历。
正当他骑虎难下之际，身后的水草忽然开口小声说道：“少爷，我们这次出门就带了……”一万两。
他欲言又止，眼睛里写满了您悠着点。
方葶孞回头瞪了他一眼，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正欲开口，便听见巨大的柱子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这一嗓子来得毫无预兆，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汉和蜷缩在一角的女子也是一副茫然的模样。他们在这破庙里待了几个时辰，愣是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大活人。
方葶孞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那根粗大的朱红柱子后，不知何时竟探出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在柱子后晃了晃，像是嫌微弱的的烛光太刺眼似的，半眯着眼睛打量众人。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方葶孞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他和水草刚才可是站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的，自从他们进来之后便再无人踏足。。
难道这人是先进来的？这么一根柱子，真的能藏下一个人？
还是说原先就在那儿的？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人终于从柱子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里面还夹着几根枯枝败叶，胡子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方葶孞皱着眉，忍不住想道好邋遢。
原来不是柱子大，是这人实在太脏了，头发乱糟糟的，胡髯也凌乱地在脸上四处乱飞，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袍子，硕大的肚子坠在身前，整个人睡眼惺忪，满脸都是被扰了清梦的不耐，往那一缩，竟然真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那人显然刚被吵醒，“我在这儿睡得好好的，”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你们倒好，大白天的，一个哭，一个骂，还有人在那里嚷嚷五千两……”
说到“五千两”时，他的声音明显顿了顿。
而讨债的大汉和女子也是趁着无人看他们，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将手偷偷往后一缩，似乎是想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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