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花坛边沿,指尖轻轻捻动那枚细小的银簪,出神望着满地碎玉般的白色花瓣,眉眼间透出几分怀念。
残阳如熔金泼洒,将整片山茶丛烧成暖色,映衬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目愈发温柔。平日周身那股冷硬戾气,此刻在和光中消散大半,墨发湿透粘在侧脸,竟显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松弛感。
姜菀之缓步走近:“找到了?”
裴熙野闻声,心头蓦地一喜,转过身抬头看她,湿漉漉的发梢在衣面划出水痕,眸光亮得像藏了星子,双手捧起银簪递到她面前,神情讨好而又克制不住求夸的得意:“姐姐。”
姜菀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向满地余晖中那双恨不得奉上一切的眼眸,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停跳了一拍。
下一瞬,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便被早已淬入骨髓的杀手本能碾碎。她冷静接过银簪,垂眸细看,确实是先前故意丢掉的那一根,做工粗糙,市井随处可见。
“多谢。”
语毕,指尖轻弹,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扑通”一声,复又落回了湍急的溪流中。
裴熙野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错愕看着那枚簪子在水中晃荡许久,最终随波逐流而去,心脏像是被簪尖刺了一般生疼。
他不安抬眸:“姐姐生气了?是我寻得晚了?”
姜菀之弯唇,眼底却薄凉无波:“你作为锦衣卫佥事,经手的案件宝物不计其数,怎会认不出这东西是假的?拿到手了还要演这出戏,裴大人不觉得累吗?”
裴熙野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冷漠。
下一刻,在姜菀之错愕目光中,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再次跳入溪流。
片刻后,少年破水而出,墨发披散,水珠顺着尖利下颌滚落。他高举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银簪,扬起明朗如初的笑意:“姐姐!我找回来了!”
姜菀之:“...”
晚宴将开,四下本已寥落,此刻仍余三两成群的宾客,俱被跳水声吸引,侧目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
姜菀之咬了咬唇,面上挂起惯常的端庄微笑,递上帕子,俯身咬牙低声:“裴世子,春寒料峭,别发疯,快上来。”
裴熙野乖乖上岸,却没有擦脸,反而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帕子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这支簪子,是姐姐拜托我的第一件事。”他递过簪子,指尖被冷水激得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无论真假,只要是姐姐给的,我都得拿回来。”
姜菀之只觉他不可理喻:“这件委托是我骗了你。我只是想支开你,和温以宁继续说话。”
裴熙野眼里的亮光一熄,声音沉了下去:“你喜欢他?”
“胡言乱语。”姜菀之冷哼。
少年笑容瞬间回暖:“那就行。”
“你就没觉得,我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仔细打量她一眼,点头:“确实有些偏差。”顿了顿,又道,“那又怎样,也没人规定女子必须端庄贞淑。”
姜菀之没辙了。
她本以为此人要么当真被她伪装的外表迷了眼,要么凭锦衣卫的直觉对她生了疑,如今看来,两者皆非,不过是个脑路奇异的疯子。
拿过簪子,她正欲离去,却见裴熙野随手折断了身旁的一株花枝。
“你做什么?”姜菀之皱眉。
她知道这批玉带山茶非比寻常,乃隐世名家“花千客”的心血之作,其人钟爱山茶,尤爱这种雪白如玉、内镶金边的南疆品种,培育多年才在江南栽得数株,世人只知其名,未见其人,这批花更是无价可论,寻常金银断难赔偿。
裴熙野却好整以暇地将花枝细细理净,轻轻将那朵洁白如雪、内嵌金边的山茶插进姜菀之那失去银簪的乌发中。
“很衬你,别摘。”
他欺身靠近,呼吸带着水汽的凉意:“这花,是我养的。我想送你,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姜菀之扶发的手指一顿,惊愕抬头:“你是花千客?”
那个钟爱山茶、性情孤僻的培花名家,竟然是这个满身杀气的锦衣卫武将?
裴熙野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又塞了几朵山茶在她手里:“喜欢吗?”
花香清冽,沿着指缝蔓上来,姜菀之一时有些恍神。
她小时候只见过一次这种花,是干娘从南疆执行任务回来时特地带给她的。彼时她随手把那朵花戴在了同行玩伴的头上,抱臂后仰观赏一番,一本正经地点头胡语:“真适合。这是南疆姑娘成婚时戴的头花,以后你就嫁给我吧,我日后定能继承干娘天下第一的名号,你不亏的。”
那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孩子低下眼,满脸烧红,软糯着声儿说好。
记忆中头戴白花的女孩却永远留在了那一年。
她轻轻抿住唇,将那些往事压回去,缓缓呼了口气:“确实喜欢。”
“我就知道。”裴熙野松了口气,欣然,“你一向喜欢漂亮的,物是,人也是。”
姜菀之神色一沉,语气冷淡:“裴世子很了解我么?轻浮。”
言罢抬脚离开,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目光。
女子走得很急,脚步差点被脚下花盆绊住,很快调整好身姿,深吸一口气恢复沉稳仪态。
裴熙野眼含笑意看着她背影,眸中暖意深深,就听身后隐约传来几道窃窃私语。
“那姑娘身量窈窕,相貌不俗,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哈,你不知晓?武安侯府的表小姐,平民出身,听说已是杜公子收的新宠了...”
“完了,这话叫芳华县主听去,又该发疯。唉,杜公子真可怜,被那疯婆子缠着,谁叫人家是长公主的女儿,轻易得罪不起。说来这表小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刚来金陵没几天,就缠上了第一公子,还和那个长公主的幕僚相处甚近——哎哟!谁!”
被石子迎面砸到脑袋,几人捂额痛呼回身,便见裴熙野站在花树下,手里翻出石子对比大小,似乎并不满意,眼皮子都没抬地问:“说完了?”
几人认出来人,浑身一颤,嘴上却还硬着辩解:“是我们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裴熙野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块堆景的土砖,掂了掂重量,方才满意点头,“她刚从西苑来,你们来时方向在东苑,真是好利的千里眼。”
几名议者瞧见那砖头分量,腿肚子都打上了转,对视一眼,起话的那个心一横,如实招了。
裴熙野听完,面上残笑彻底褪去。他无声捏碎了手中石块,眸底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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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阑,琼花宴的残灯在风中摇曳。
姜菀之归来时,长公主所在的八角亭台已是一片肃静。
“来得不早了。”
长公主语气淡淡,不复先前温和。
姜菀之对上那双审视的凤目,心中了然。这园子里,怕是连一只麻雀的动向都瞒不过这位贵人。
她轻轻屈膝,坦然开口:“是小女丢了脸,未能拿捏分寸。”
柳昭君在一旁忧心忡忡,正欲替她缓颊,长公主却半调侃半认真地冷笑一声:“丢脸?这是你自个儿说的,可我瞧那位杜公子倒没亏着。救了美人,拾了荷包,顺手把园内最里那间厢房都献了出去,好一番一本万利。”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半警告半提点:杜家父子,不是什么善茬。
看来长公主早那对父子早有不满,只是小女儿执意欢喜,才暂且未与他们发难。
她垂眸,不多作辩解:“殿下提点得是,小女受教。”
“受教。”长公主将这二字轻轻咀嚼,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本宫见过太多聪明女子,偏偏总在男人那处犯糊涂。本宫的女儿若能早些清楚——”
话刚落,廊外传来一声轻咳。
“殿下此言,倒令下官想起一句旧语,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县主心明眼快,只是少年心性一时陷入,岂会良莠不分。”
一名青年越过暗影走入烛光中。他穿着朴素常服,眉目清隽,五官带着读书人的温润,却又在举手投足间露出不卑不亢的锋芒。
长公主见了来人,神情舒展,展颜笑道:“我道是谁如此失礼。你这混球,无时无刻不卖弄肚里那二两墨水。”
“温玉章见过殿下。”温以宁俯身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姜菀之,双手抱拳,“姜姑娘,方才园内是在下失礼,误将姑娘撞落湖中,才引出后续这些波折,温某特来赔罪。”
长公主听到来去方才了然,看向姜菀之的眼神重新带上温和,见柳昭君询问她落水,也随声关怀,命人取暖炉来。
四人围桌叙话,姜菀之笑意从容,心中却另起一片惊涛。
好一个温以宁!
她早知此人圆滑通世、才情斐然,进入都察院后如鱼得水,却不曾想将其提拔的后台竟是长公主。坊间确有传言,说公主府近年新收了个白面幕僚,这下总算知晓这“男宠”真身了。
这局叫她心力交瘁,好在经此几番波折,长公主对她多了几分真心亲近,尚且不亏。
晚宴稍歇,迈上回路已近戌时。
上马车前姜菀之注意到夜色隐蔽下,偶有几人看向她窃窃私语。她凝神细查,尚未觉出对方古怪。
“菀儿?”车厢内柳昭君轻唤。
姜菀之回过神,应声上了车踏。
也罢,既然不是江湖仇家,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很快她便知,自己想错了。
翌日,晨雾未散,流言先于阳光到了侯府。
“听说了没,听雨阁的那个表小姐,昨儿在琼花宴上落了水,是杜公子抱着捞上来的,据说两人在厢房里独处了好半晌...”
“真的假的?这也太大胆了。”
“有什么大胆不大胆,平民女儿,原本就攀不上高枝,这不就找着机会了...”
元宝去厨房取早膳,正撞上两个灶台小丫嗑着瓜子咬耳朵,说得有滋有味。她站在门口听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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