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峰，峰顶冰封闭关室。
楚衍寒盘坐于一座冰床之上，全身上下都被覆盖了一层冰霜，若不是还有轻浅的鼻息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乍一看像是已经被定格在这里的冰雕。
维持七日无甚变化的面容上，眉头忽然微微蹙起，连带着下方的双睫轻颤，似乎在入定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
神识恍若陷入幻境之中，他仿佛回到了还怀着孩子的时候。
一个月的胎芽忽然落入他的腹中，他用两个多月的时间调理身体，把被毁胎药伤得奄奄一息的胎儿养回来。
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有轻微的显怀，小腹隆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有一个生命正在这里成型。
时间以月为单位过得还算快，他的身子随着胎儿的发育越发沉重，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孕反不适感。
他忍受，他等待。
甚至于期待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一开始想等这东西出生以后用手段探究他的来源，是诛杀还是留下，一探究竟后再做定夺。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开始的目的被他淡忘于脑后。
以前从没想到他堂堂无情道行走至半步飞升的修士，会有这样一段时间与经历。
遇到一场糟心的预谋陷阱，他身受穿透剑伤，孩子也一同受伤而被迫早产，拉回一条半步踏入鬼门关的命。
现在回想，楚衍寒还是不能具体形容当时的心情，对于陷阱的愤怒多一点，还是对于孩子被救回的庆幸多一点？
无情，无情，回头来看这些时间他的感情变化，似乎早就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关于这一点，从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动作亲吻孩子额头的那一刻，尤为明显，像是一道震耳欲聋的警钟忽地敲响在耳边。
他惶恐，竟然是不敢再多看孩子一眼，当机立断奔赴山巅的极北玄冰室内闭关。
闭关？似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还是在逃避什么？
“父亲，阿爹呀。”
思绪紊乱之间，楚衍寒好像听见一个两三岁稚儿的叫唤。
他站在白茫茫一片的空间里，定睛瞧去，真的有一个约莫三岁的稚儿跌跌撞撞向他奔来，口中“父亲”和“阿爹”来回叫唤，似乎在极力吸引他的注意力。
楚衍寒忽然之间什么胡思乱想都忘却，他往前走几步蹲下身来，把被自己脚绊到的孩子接住。
是一个小男孩，但楚衍寒看不清这孩子的具体面容，却发现他的左手腕上，挂着自己不久前给刚刚满月的晞悦，亲手准备的平安绳。
这是，晞悦？
楚衍寒揽着扑到他怀里的稚儿，终于是忍不住开口：“晞悦……”
“是我呀！”小男孩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但楚衍寒依旧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就在楚衍寒愣神的瞬间，小男孩忽然脱离他的怀抱，转身向前跑去，身影很快就被四周的白雾蒙住。
“等等！”楚衍寒当即起身追上。
很奇怪，明明他们之间的身形差距较大，楚衍寒却追不上去将这孩子拦下来，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约两丈之远的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白雾，但好在楚衍寒仍能看到这孩子略显模糊的身影。
时间似乎在他们一跑一追的时候，如河水一般快速流过。
那三岁稚儿的小小身形，在楚衍寒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五岁……十岁……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
这孩子的身形越来越长，身上的衣着几经变换，唯独左手腕上那随风摆动的手绳从没变过。
孩子的身形定格在十六岁的时候，他绑了一个高马尾，身穿窄袖束腰的轻便衣裳，奔跑的时候头发和衣摆飞扬，一眼青春活力的少年儿。
“晞悦！楚晞悦！”
楚衍寒终于忍不住，大声朝这个背影呼唤。
小少年一直奔跑的背影，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终于肯放慢脚步直到停下来站定。
对方仍然是背对他，楚衍寒也得以停下来缓了一缓。他继续尝试向前靠近，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尝试，都不能再拉近半步。
楚衍寒一时之间弄不清当前的状况，索性放弃靠近的举动。他抬眼定定盯着，仍然离他两丈距离的背影。
“晞悦，你转过身来。”
让我看看你，让父亲好好看看你。
楚衍寒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如此清晰和迫切。
“父亲。”
小少年说话了，声音也不像是方才那般稚音，但依旧清透，能明显分辨出这是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声音。
但他依旧没有转身。
“晞悦对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
“……”
楚衍寒听到这个问题，明明他这些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微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
是弱点，是至亲骨肉，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联系，还是他无情大道修行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楚衍寒想到了很多可以填进这个问题的词句，却是没法挑出最准确的一个放进去，形成一个对于他而言，绝不会后悔的唯一答案。
“晞悦，你先转过身来好不好？”
楚衍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刚开始的请求。
小少年依旧没有动，自顾自地说：“父亲不说，应该是对这个问题很为难吧。我知道了，我的存在让父亲为难，晞悦成了父亲的阻碍，是这样吗？”
“不是的！”
楚衍寒毫不犹豫地否定：“不是这样的！晞悦，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
他忽然很慌，也有一股没由来的害怕，让这后半句带上了颤抖。
小少年不为所动：“因为我成为阻碍父亲道途的存在，所以父亲才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父亲没有抛弃你。”楚衍寒依旧坚持着重复，“晞悦，你转过身，我看看你。”
“是不是晞悦消失了，父亲就不会再这样为难了。”
这一回，小少年的背影终于肯动了，缓缓转身。
“晞悦最喜欢父亲了，世间常说杀妻证道、杀夫证道，那有没有杀儿证道？是不是父亲杀了我也能证道呢？突破瓶颈，飞升成神。”
荒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邪门歪理！
楚衍寒本来想如此反驳，眼前小少年终于彻底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环境在同一时刻发生变换。
他仿佛置身一片血海之中，四周的白雾被红雾取代，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让人心惶惶的景象。
楚衍寒依然看不清孩子的面容，因为对方的脸上挂有不少的血迹。
身上在前一瞬还完好无损的衣裳，衣衫褴褛遍布或干涸或新鲜的血痕。
原本整齐高束的头发也凌乱地松散着，好些发丝粘在脸颊的血污上。
楚衍寒睁大眼睛，他骤然发现在此刻自己与这孩子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被拉进。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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