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问她为何想来这个荒凉又可怕的地方，就连时微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直觉吧。
黑漆漆一片的后山，一排一排的长明灯依旧立在那，为人引路。
可唯一和上次来到这儿不同的是，不远处摆着满地孔明灯，密密麻麻铺在那里，少说也有百盏。
鬼火点燃的孔明灯并非是橙黄之色，而是幽绿，所以封凛只能自己一盏一盏去点，点燃了一盏便放飞一盏，他还要仔细看着那盏灯汇集在天空的万千光点之内才算心安，再去点下一盏，不厌其烦。
孔明灯上，赫然写着：“弟子封凛祈：‘魂兮归来，一盏照途。’”
时微愣在原地，仰头去看那些孔明灯，漫天的灯里，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封凛放飞的。而且，她方才忽略了，这漫天的灯怕也都是封凛心境所化，除了他亲手放飞的孔明灯之外，其他所有也都是他的心意。
她不愿煞风景地上前，便躲在一块石碑之后，探出头偷偷去看。
眼见封凛穿着那身弟子服，看着也乖顺了不少，他不断地弯腰下去，再起身，仿佛不知疲倦。
在时微的眼中，那些孔明灯从清晰变得慢慢模糊，下一秒，一滴冰凉的泪就落在了她的身前。
她并非是因为那些灯感动，而是恍然大悟，原来封凛并非是真的沉浸在了这幻境里无法自拔，他心里明明知道师父死了，甚至在心境里还为她留了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还是想要和这个假的师父，困在这个幻境里，永困于此。
时微看着那个孤寂的，在不断点燃孔明灯的背影，不忍心地上前一步，“阿凛，别再胡闹了。”
为了一个“死人”，他不惜屠了南宫一族，不惜大闹药宗和天机阁，如今，竟还要为了那个“死人”，甘愿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幻境。
这并非是她所愿，她离开他，明明是为了不杀他，明明是希望他可以归到正途，哪怕是回到书里的轨迹也好，总好过在他的干预之下，愈加痛苦。
封凛转头看着她，满眼诧异，慌乱之间，他用衣袍掩盖着一地的孔明灯和他背后那块属于时微的坟墓。
“师父，你怎么……来了？”他怕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说：“我是在祭奠我的父母，一时间忘了时辰，这就下山给师父准备晚饭。”
“那是什么？”时微指着他身后那块“时长老之墓”，皱眉问道。
封凛慌乱地伸手去挡，却无济于事，“是……”
“那是我的墓！”时微提高了音量，“封凛，你别再骗自己了，你不该沉溺于这儿，只会无法自拔。”
封凛听闻这话，宛若疯魔，他走上前去，瞳孔猩红，“这里至少有你，我若是出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时长老从不喝梨花白，她也不会这般耐心待你，她更不会知道，七月十五你会在哪。”
“什么意思？”封凛当然也曾对这些觉得奇怪，可他全都忽略了过去。
见封凛有所动摇，时微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你师父，而是那个在药宗后山被你遇到，在魔族大战中被你抓住的那个病秧子！”
“被你连累一同掉入幻境，还要陪你演戏。”
既然她不能说这心境是假，不能说时微没死，但叫封凛怀疑她，还是能做到的。
若是叫她和这个疯子徒弟永远困在这，看着他愈发伤心，她只会更难受。
时微能看到封凛眼中的怒火，快要把她烧了。
“你是何时进了我师父体内？”
“没多久，你上山采玄鹿那日。”
封凛点点头，是了，从那天开始，面前这个师父的所思所为，便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从前明明就连她说的话，看他的眼神，都是他定好了的。
下一秒，时微双脚悬空，脖颈被他死死捏住。封凛的手指嵌入她的皮肉，魔力顺着五指灌入她的身体，时微的脸瞬间涨红。
“杀了你，师父就回来了。”
封凛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眼神却是疯的，彻底地、不可救药地疯。
她本来打算，叫他识破这个“师父”是冒牌货，自然就会觉得幻境无趣。这里面既然没有了他真正的师父，心境自破，他们就能出去。
谁知道，这疯子，简直是疯得太彻底了。
他宁可相信杀了“冒牌货”，师父就会回来，也不愿承认，他早就知道师父死了，只是在这幻境里，他不肯醒。
就在封凛的手即将捏碎她颈骨的那一刻，时微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杀了我，她就一定能回来吗？”
封凛的手猛地一僵。
得了一口喘息，时微继续说道：“你要看着她在你面前再死一次吗？”
封凛轻轻放下了时微，他抱着脑袋蹲了下去，满眼痛苦，他抬头看着时微，然后拽着她的衣袖起身。
他的手轻轻触上了她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下巴。
时微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毕竟即便是在幻境相处了这么多时日，封凛也未曾对她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手上猛地用力，拽住时微的胳膊往怀里一带，下一刻她便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那怀抱并不温暖，冰凉冰凉的，在这夜里显得更凉。
“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手再次触上了她的脸，“出去了，连这张脸我都瞧不见了。”
时微不敢动，任他的脑袋趴在了她的肩上，而后，她便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打湿了一片，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见四周的景色开始逐渐褪色，就连空中的橙黄色孔明灯逐渐褪成了黑白两色。
封凛的心境还是塌了，他的肩膀在发抖。
她明明知道他会疯，却还是戳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时微大着胆子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就算是给他一个安慰吧。
毕竟他这几年所受的煎熬，都是因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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