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花落,两人,对影。
一片静谧,但崔洮耳边嗡嗡嗡地响,不知是因心跳太快抑或太过紧张,她似乎有些耳鸣。
方才四哥哥说什么了?
若我当真了呢?
什么当真?
她年少时说的要嫁他为妻吗?
那些幼时不知轻重的话如何能当真?
崔洮怀疑听岔了耳,她所知晓的谢家家主继承人虽幽默甚至纨绔,但从来不做有损礼法之事,更不会与人说冒犯之言。
是以,她一壁又开始懊恼自己前头未认真听谢瑞远讲话,以致她或许误解了他的意思。
可待崔洮一抬头,便立即撞进谢瑞远一双瞪圆发直的眼睛——他在讲要紧事。
这会子,天色虽暗,谢瑞远却是迎光而立,可叫崔洮能直面于他,与他完整完全地对望。
自十四岁后,她再未与外男这样两相对看,以至于她不曾发觉从前那个总是领着她和韫芝逃学打野、走街串巷的大哥哥早已长成谢家家主继承人。
流畅但硬朗的面部线条,明媚却藏有深沉的双目,还有抿紧唇线时予人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四哥哥他......
崔洮有一瞬的晃神,怔忪得几乎无法回溯谢瑞远才刚说过什么话,也辨不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为何意。
谢瑞远也没留给崔洮消化他言语情绪的间隙。
他宽袖底下拳头握紧,便不管不顾地朝崔洮砸出六个字:“小七,我想娶你。”
北边局势大定,朝中局势必要随之变化,今日,他若不把话讲清楚谋定后事,恐怕再无机会。
谢瑞远定定看着崔洮惊愕面容一息,无顾她蹙起的眉心,往前一步,“我知晓你心中一直惦记那个人,但你当真会喜欢那样一个人吗?亡命之徒,嗜血成性,更是粗俗不堪,日日与些粗人为伍,你当真愿意与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谢瑞远说的便是那个当年草寇起兵陪护世家南下的蔺家之后,如今大梁王朝的定远侯,蔺邵。
此人出身寒门,若非天下大乱予蔺家可趁之机,他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世家人面前,更不会被与世家贵女同时提及,但尽管他功高盖世,于大梁有恩,他终究不过莽夫一介,粗人一个,他何德何能与小七相配?
谢瑞远心中厌恶蔺邵这个不曾谋面之人,待见崔洮受他的话震慑,似乎也没有不认同更没有躲开他,他便止不住又往崔洮挪近一步,更抬起手,握住崔洮肩膀,说:“我们才是一类人。”
他放低声音,“世家通婚才是常态,你的母亲王氏进崔家大门,我的母亲萧氏则与谢氏结为连理,便是韫芝也兜兜转转许给了王家,我们世家便应该相扶相持,共谋远虑,我们才应该一对。”
谢瑞远早知崔洮身上订有婚约,但他从未将那可笑的娃娃亲放在心上,他从来将崔洮当做他未来的妻子看待。
至于那个人,沙场将军百战死,他能否活着回来尚且另说,便是真的活着回来,口头婚约的变数亦多,崔首辅是否愿意亲生女儿下嫁寒门,王朝是否乐见世家大族与寒门武士联手,个中利益都叫崔蔺两家约定存有太多变数。
他认为小七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时日问题,可直到近日......去年梁军大胜,连下两城,北边不断传来大捷消息,更有传言那个常驻北边关之人也将因此班师回朝受封受赏,那么他与小七......
夜长梦多,谢瑞远等不了了,这是他今日来寻崔洮之由。
他双掌顺着崔洮肩线,缓缓下移,托起她的双手,娓娓道:“小七,他让你空等这么多年,甚至已经超出你婚嫁合宜年岁,你还要再等下去吗?”
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更轻,“只要你愿意,我可......”
“不可。”
在谢瑞远还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前,崔洮猛地抽手,退开一步,避开谢瑞远的眼睛,四下左右巡看,等慌乱劲过去,才又忙得抬起眼,回绝他:“四哥哥,不可以的,这不合礼规。”
方才,崔洮果真被谢瑞远一番话吓住了,便如雷劈身,身子和脑子都动弹不得。
崔家与谢家交往密切,她自也与谢家相仿年龄的公子姑娘走得近,于谢瑞远她视作朋友敬作兄长,即便偶得他过分的关切,她也会适时保持男女距离,毕竟她有婚约在身。
她从未想过与谢瑞远结合,即便金陵盛赞他们为金童玉女,她也只当那是笑话罢。
可今日谢瑞远却忽然私下向她提亲,问她愿不愿意嫁他,她怎么能答应?
“得四哥哥青睐,小七不胜感激。”崔洮斟酌心中词句,亦小心观察谢瑞远脸色,“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我们这般私相授受......”
“你介意的是家族的声誉,你父亲的认可,是么?”崔洮断了谢瑞远的话头,谢瑞远也没落去下风。
他重新走近崔洮,居高问她:“如若你的父亲崔首辅答应你我婚事,那你便也愿意嫁给我,是么?”
崔洮又次被谢瑞远突如其来的凌厉惊住,她下意识往后退,却是谢瑞远张臂拦了她的腰,她一惊,旋即绷直了身。
“谢家大少爷,请自重。”崔洮无法脱逃,干脆迎面对上谢瑞远的咄咄逼人,唤他尊称。
谢瑞远挑挑眉,余光瞥见自己已经搭在崔洮腰上的手,眸子闪了闪,又看住崔洮一息才默然收回手。
但他未就此退离崔洮,依旧定定看住她继续道:“我知崔首辅崔五哥和你都最看重家族声誉,既是答应了那蔺家婚约便不会轻易更改,但如若由我谢家先提了亲呢?”
他眼看崔洮视线变沉,显然已在思索他之建言,便趁热打铁,“只要由头在我谢家,崔首辅便可按我大梁律法以你年岁见长为由将你许配予我,如此,蔺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崔家麻烦,那是他们失约在先。”
大梁律法,女子十四可成婚,最晚不过十八,逾期者可由官府强制婚配。崔洮虽为世家女,可不受此法度约束,但她在金陵已算得上大姑娘。
是以,谢瑞远的提议未尝不是一个让崔洮躲过与蔺家婚约的办法......但这样做,父亲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叫崔首辅同意你嫁给我。”
崔洮心中疑虑才闪过,谢瑞远便开声解了她的谜题。
今日来见崔洮之前,谢瑞远便已做好万全准备,先将大梁律法抬出说服崔洮,后再拿崔谢两家利益捆绑与崔洮父亲崔首辅相商,一切必会水到渠成。只这中间,他唯一担心的是崔洮不愿意嫁给他......但就方才所言所见,崔洮或许没有想过与他携手共进,但并非不愿。
感情可以婚后培养,但若心爱的女子已嫁为他人妇,那么一切便再难挽回。
谢瑞远定了心,便更不会给崔洮细思言明的机会,只单方面地说道提亲一事他会细细安排,叫崔洮不必忧心,随后匆忙告辞离去。
落荒而逃般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时,崔洮还没回神过来自己到底是答应了谢瑞远还是拒绝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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